他们审判这些作品,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反省那个曾经相信过这些叙事的自己。这是一场迟来的精神断奶,带着这一代网友特有的决绝,也带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愤怒。

作者|冼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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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三岔五,互联网上就有一些老剧和经典作品被拉出来游街。

《步步惊心》被扣上恋爱脑的帽子。若曦在权力夹缝里的恐惧与自保,她一步步被碾碎的宿命,简化成一句:三观不正,围着男人转。

《父母爱情》更离奇,安杰和江德福磕磕绊绊半辈子磨出来的那点温情,忽然成了城里人欺负农村妇女的典型,江德福这个粗中有细的海军军官,干脆被定性为既得利益者。

《情深深雨濛濛》的何书桓最惨,从琼瑶笔下那个在依萍和如萍之间挣扎到满脸痛苦的深情男主,直接退化为“渣男”这个词条的代言人之一。

文学名著也逃不掉被审判。网友们拿着短视频的剪刀,一路剪过《羊脂球》,剪过《包法利夫人》,剪到《红楼梦》,贾宝玉喜提“妈宝男”称号,施耐庵的《水浒传》被贴上一句“太过男凝”,完事。

这当然不只是网络热梗。它的背后,是一种正在快速蔓延的认知习惯,用今天的道德标尺,去丈量过去的灵魂。而且丈量之前,判决书已经写好了。

先分清楚两个动作,批评和审判。

批评是从理解开始的。哪怕最后要否定一部作品,也得先走进去,看清它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干,做到了什么程度。批评是沟通对话,哪怕最终不欢而散。

审判的起点是定罪。标准是现成的,不容商量。任何不符合标准的,直接变成罪证。审判不需要语境,语境只会碍事。

眼下对经典作品的大多数开火,本质上是审判。

拿《父母爱情》来说,江德福娶安杰这件事,在剧里是两个人跨越阶级差异、一点点磨合、相互接纳的完整过程。剧里没有给江德福原配张桂兰多一些着墨,我们可以说是这个电视剧的局限,但不能一棒子打死扣帽子。可审判不管这些。它只需要抽出“特权叙事”这四个字,就能完成定罪。

《水浒传》也一样。宋江的权谋、武松的暴烈、李逵的嗜杀,这些人物身上那股让人不安的黑暗,是施耐庵没有回避的东西。文学要做的,本来就是呈现人性的复杂,不是选拔道德标兵。审判者没有心思区分这些。他们统计一下物化女性的案例,把整部书往“爹味过重”的标签里一塞,完事。

这种审判之所以这么轻快,因为门槛实在太低了。审判者甚至不用看原片。一个三分钟的解说视频,三个关键词,足够参与公审。

而短视频这套玩法,简直是为审判量身定做的。

四十集的电视剧、几十万字的小说,塞进三分钟切片,靠什么?把最刺激的情节剪出来,把人物最极端的选择单拎出来,配上一段定性式的画外音。

何书桓在依萍和如萍之间摇摆、痛苦、自省的过程全被省略了,只留下那句反复播放的“我不是天下唯一一个为两个女人动心的男人吧”,渣男,实锤。

福楼拜为爱玛倾注的悲悯,爱玛对平庸婚姻那种让人窒息的厌倦,她对生活可能性的渴望,一刀切掉,只留下一句虚荣少妇自食其果的道德训诫。

这套操作的程序非常简单,取消语境,提炼罪行。

但凡受过一点文科训练就知道,语境是意义的根。同一句话,不同语境下可以是深情,可以是讽刺,也可以是绝望。

短视频哪有时间给你铺陈语境?它要你前五秒就起情绪,愤怒、鄙夷、震惊,然后点赞,转发。平台算法的铁律很清晰,情绪越极端,流量越大。

所以渣男、恋爱脑、格局小、爹味这些词,根本不是分析工具。它们是传播工具,和文学没什么关系,和流量关系很大。

这场审判运动最隐蔽的后果也在这里。

如果大部分人习惯了用标签代替理解,认知能力本身会被重塑。复杂的叙事变得让人烦躁,暧昧的人性变得不可理喻。

他们会从心底里认定,一个不是大女主的女性角色就不值得被书写,一个有道德瑕疵的男主角就活该被辱骂。这哪里是什么价值观的进步,这分明是审美的返祖,退回到戏台上红脸白脸一目了然的年代,区别只在于,这回的脸谱是短视频生成的。

但如果只是嘲笑他们没文化,那也太过轻率。这场互联网审判,有着非常真实的情感底子。

很多参与解构经典的人们,其实是在清算自己的成长史。他们是看着这些经典长大的。小时候被教育,何书桓式的痴缠是深情,长大后才发现这种反复纠缠、自我感动的爱情,在真实生活里往往通向消耗,而不是幸福。小时候以为如懿的坚守很动人,步入社会才发现,没有谋略的圣母心常常沦为炮灰。

这种被辜负的感觉,是真实的。

他们审判这些作品,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反省那个曾经相信过这些叙事的自己。这是一场迟来的精神断奶,带着这一代网友特有的决绝,也带着一股无处安放的愤怒。

问题不在于他们有情绪。问题在于,他们把情绪当成了唯一有效的认知方式。

我也相信,很多参与审判的网友,心里是渴望正义的。他们想要一个尊重女性、尊重个体、不媚权也不慕强的世界。他们看到老剧里充满了种种道德瑕疵、不公平,感到愤怒。这愤怒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把愤怒直接当成了批判本身,把今天的标准往历史文本上硬套。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正在丧失理解过去的能力。

不是说过去的作品没有糟粕。《水浒传》里李逵一斧劈死四岁的小衙内,这种对无辜弱小的虐杀,不管出于任何理由都是罪恶,放在哪个时代都该被审视。但审视一部作品,总得先弄明白它在那个年代意味着什么,然后才谈得上它对今天意味着什么。

这叫历史化的阅读。历史化不是找借口,不是年代久远做什么都对。而是要先了解一个时代的物质条件、思想资源和表达限度,再在这个基础上去判断,一部作品究竟是在挑战那个时代的局限,还是在加固那些局限。

拿《红楼梦》来说。它诞生在一个女性被彻底客体化的年代,在那种语境下,曹雪芹借贾宝玉之口说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为那么多女子的才华与命运哀叹,这已经是石破天惊的突破了。用今天的标准去指控贾宝玉妈宝,不是不能讨论。可如果讨论的人连原著都没翻过,只看过几段贾宝玉语录混剪,那还谈什么批评?那只是凑热闹。

历史意识的丧失,让我们对进步的理解都变了味。今天的性别平等观念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经由一部部带着局限的作品,一点点争取,通过水滴石穿的努力而得到的。

很多人觉得自己比《羊脂球》更懂女性尊严?莫泊桑在十九世纪那个极度物化女性的法国,写出了一个妓女在道德层面远远高过那些体面的绅士。即便我重生了带着现代人的意识穿越到那个年代,我也未必能比他清醒。

更大的代价在审美层面。

如果文学和影视只能容纳三观正确的道德完人,那现实中的复杂人性该往哪里放?不允许何书桓的软弱,不允许安杰那点小资情调,不允许如懿的执念,那我们最终不允许的,是人本身的不完美。

经典之所以能穿越时间,在于它记录了人性在不同时代里的挣扎形态。它们的局限是真实的,那些局限提醒我们走了多远。它们的洞见也是真实的,那些洞见告诉我们,有些东西横跨时代也不会改变,比如《悲惨世界》里人们对自由的渴望,对尊严的追求,对爱与理解的向往。

一个只会审判过去的人,是不会真正拥有未来的。因为今天的我们,迟早也会变成未来的旧时代。如果未来的人也这样审判我们,把我们这代人的纠结、挣扎和局限剪成三分钟的切片罪状合集,我们大概也希望被理解,而不是直接被判刑。

学会理解过去,才能抵达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