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6日,芝加哥,库克郡巡回法院。法官 Jonathan Clark Green 当庭裁定:西北大学要求撤销诉讼的动议,在九项诉由中被驳回八项——包括非法拘禁、医疗过失和基于民族出身的歧视。
案件将进入证据开示阶段,下一次庭审定在8月27日。
原告本人无法出庭。她已经死了两年。
她叫吴瑛,美国西北大学范伯格医学院讲座教授;在中国,人们更熟悉的可能是另一个身份——饶毅的前妻。上世纪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这对夫妻同在美国医学院任教,一个做基因调控,一个做神经发育,被同行称作"神雕侠侣"。
2007年饶毅回国,九岁半的儿子随父赴京,读高中的女儿随母留在芝加哥,一个家庭就此分成两半。
十七年后,留在美国的那一半,被美国的政治机器碾碎了。
2024年7月10日,吴瑛在芝加哥家中自杀身亡,终年60岁,7月17日下葬于玫瑰山公墓。7月27日,在贵阳举行的一场国际生命科学会议期间,袁钧瑛教授主持了追思会,十四位华人生物学家依次发言;7月30日,饶毅在公众号"饶议科学"发出《华人生物学家和国际分子生物学家悼念吴瑛教授》。
吴瑛1963年9月生于安徽合肥。1980年考入上海第一医学院,1986年从上海医科大学拿到医学学士学位。同年赴美,1991年在斯坦福大学获得博士学位,随后在哈佛大学做博士后。1994年起在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任教十年,之后短暂任教于范德堡大学,2005年加入西北大学范伯格医学院。
在西北大学,她的正式头衔是"Dr. Charles L. Mix 神经病学与精神病学研究讲座教授"。据其遗产诉状披露,她一生中担任过31个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项目的首席研究员——这是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美国医学院教授望尘莫及的数字。
她的研究方向是 RNA 剪接的分子机理、神经退行性病变(渐冻症、失智症)和肿瘤转移,她与另两位科学家在牛津共同创立的"转录后基因调控"国际会议,已经连续举办二十年。
冷泉港实验室的分子遗传学家 Adrian Krainer 记得的是一个温暖、善良的人,一个致力于在中美两国培养下一代科学家的人。
她的女儿饶婕说,母亲完全不是刻板印象里那种"虎妈"。她们会牵着手一起看电影,一起听广播里的智力问答节目,在长途驾车时跟着音乐一起唱。她听乡村歌手 Tanya Tucker,也听邓丽君。
一个把一生交给实验台的人,一个不问政治的人,但美国政治没有放过她。
2018年,特朗普政府司法部启动"中国行动计划"(China Initiative),名义上是反制经济间谍与知识产权窃取,实际操作中把矛头对准了在美高校与研究机构里有中国背景的学者。与此同时,NIH 开展了自己的一套平行程序:向数以百计的美国研究机构发信,要求它们"自行调查"名单上的研究人员。
这套程序不进法庭,不需要证据标准,不给被调查者对质的机会。它只需要一封信,就能让一所大学对自己的教授动手。
刑事起诉是有代价的:政府必须拿出证据,必须经受交叉质证,输了要承担舆论后果——陈刚案、胡安明案、王擎案,最后都以撤诉或无罪告终,成了"中国行动计划"脸上的耳光。
于是,真正的杀伤力被转移到了另一条不需要证明任何事情的通道上:行政调查。政府只负责制造嫌疑,然后把处理权交给雇主。大学出于对经费的恐惧,会主动做得比政府要求的更狠。这样一来,所有的伤害都发生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为它负责——政府可以说"我们从未起诉她",学校可以说"我们只是依规办事"。
这就是此计划的阴险之处。
《科学》杂志把 NIH 这套做法称为"秘密的中国行动计划":不公开、不留痕、不需要判决,却比法庭更有效地摧毁了几百个人的职业生涯。
据《科学》杂志2023年的统计,在 NIH 点名的246名科学家中,有103人(约42%)丢掉了工作,绝大多数是终身教职。而 NIH 自己在2025年12月10日发布的报告承认:截至当年12月3日,被投诉牵涉的科学家共691人,机构被联络的案件271起,但最终进入刑事或民事程序的,只有6起。
吴瑛, 就是受害者之一。
2019年,NIH 对吴瑛启动了调查。诉状写道,她的国际学术交往除中国外还包括阿根廷、英国、加拿大等多个国家,且相关合作此前均已获得校方批准、研究内容属于公开领域。在一次校方通报调查的会议上,她被要求写一份"与中国有关活动的说明"。
这场调查持续了四年。2023年,联邦方面结案,没有提出任何刑事指控,没有认定任何不当行为。
在这次调查中,西北大学非但没有替吴瑛出头,反而充当了特朗普政府的帮凶。
根据吴瑛遗产在库克郡巡回法院提起的诉状,在调查期间,西北大学:限制她的工作;部分关闭她的实验室空间;拆散她的研究团队;把她的科研经费重新分配给白人男性同事;让她陷入孤立。
诉状称:面对她显而易见的清白,以及她多年来为学校带来的巨额科研经费,"西北大学没有做任何事来支持她,也没有做任何事来洗刷加在吴瑛博士身上的种族污名"。
2023年调查结束后,学校设置了"更强硬的限制"来阻止她重返有经费支持的科研岗位:以"调查期间研究缺乏经费"为由降低她的薪水;为她恢复经费资格设置新的门槛,却只给极短的达标期限;一笔曾被夺走、但仍在有效期内的经费,学校拒绝归还。
2024年2月,学校关闭她的部分实验室,带走她的团队成员。她仍在申请新的 NIH 经费。5月2日,管理层"具有误导性地"告诉她,她将被允许申请 NIH 资助。几周之后,学校通知她:当年夏天将永久关闭她的实验室。
对一个把实验室当作生命的科学家而言,没有比这更具杀伤性的了。
长期的高压之下,吴瑛中风过一次,视力受损;出现了抑郁与强迫症状。但诉状强调,她仍然有能力工作。
2024年5月底,西北大学干出了最离谱的事。
诉状指控:西北大学以她的情绪障碍为"借口",调动校警和芝加哥市警察,把这位讲座教授从她自己的办公室里强行赶出,给她戴上手铐;随后违背她本人意愿,将她送入西北纪念医院精神科病房强制收治——没有通知任何家属,也没有咨询任何院外医生。
诉状称,这场由校方主导的"人身强制与强迫住院,使吴瑛博士陷入严重的休克状态"。
出院两周后,2024年7月10日,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死后,西北大学没有发布任何讣告,没有任何纪念。医学院删除了她的个人主页,Northwestern Scholar 网站上她的论文记录和经费记录也被删除,实验室网站关闭。《南华早报》自2024年7月起多次联系校方,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位不愿具名的俄亥俄州华人生物学家告诉《自然》杂志,这非常反常:正常情况下,学校至少会发一份讣告,教师页面也会保留一段时间。
2025年6月23日,吴瑛的遗产(执行人为她的女儿饶婕)在伊利诺伊州库克郡巡回法院对西北大学及西北纪念医院提起民事诉讼,案号 2025L007963,由法官 Jonathan Clark Green 审理。诉由包括:基于民族出身、性别与残障的制度性歧视(违反《伊利诺伊州人权法》)、非法拘禁、医疗过失,并要求补偿性与惩罚性赔偿。
西北大学对诉状中的指控"予以强烈否认"(vehemently denies)。它拒绝就降薪、警察、精神科收治等任何一项具体指控作出说明。
接下来,西北大学全力以赴,妄图在开庭前将案子杀死。
2025年12月1日的庭审上,西北大学提出撤销之诉动议。其核心论点之一是:吴瑛生前从未正式提出过申诉,因此她死时"不存在可以转移的诉讼请求,法院也就没有管辖权"。
意思是因为我们把她逼死了,而她在被逼死之前没来得及告我们,所以她的家人现在没有资格告我们。
另一条论点听起来非常荒唐:只要转运(送往精神病房)"有合理依据",就不能构成非法拘禁的诉因。
2026年2月24日,法官驳回了西北大学的撤诉请求,案件继续。
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校方继续在程序上周旋,直到本文开头的那一幕:2026年7月16日,法官 Jonathan Clark Green 在九项诉由中驳回了西北大学八项动议,案件进入证据开示。
在这份裁定里,法官明确否定了校方"生前未申诉即无诉权"的说法,也否定了"有合理理由的转运不构成非法拘禁"的辩解。换句话说,法院对西北大学最核心的两条自保逻辑,都说了不。
亚裔美国学者论坛(AASF)执行主任 Gisela Perez Kusakawa 称这一裁定是美国高等教育"问责与公民权利保护"的重要一步。
饶婕在声明中称:
"西北大学和西北纪念医院对待我母亲的方式,带给我的悲痛与煎熬仍在继续。"
"我们将继续把这个案子进行下去。"
饶婕说:"尽管作为家人,重述西北大学如何对待她是痛苦的,但我们寻求公正,是为了防止将来有人再遭遇同样的事。"
在美国的华人学者,没有沉默。
2026年2月12日,亚裔美国学者论坛(AASF)与亚裔教授协会联合会(FAPA)向西北大学代理校长 Henry Bienen 和范伯格医学院院长 Eric Neilson 发出联署信,超过1000名全美学者签名,其中包括诺贝尔奖得主。信中指控西北大学对吴瑛的"不公正对待",认为校方无视"无罪推定"这一基本原则,并要求校方道歉、进行制度改革,同时保障吴瑛家属的诉讼权利。
顶尖学术期刊《自然》(Nature)在2026年4月23日就此发出专门报道,标题是《学者要求为因涉华调查而从未被起诉的科学家道歉》。
同样被"中国行动计划"抓过的,还有麻省理工学院的机械工程教授陈刚。2021年1月,他在家中当着妻子和女儿的面被捕,2022年检方全案撤诉。而 MIT 的反应是:提供法律援助,同事和学生提供情感支持。他的同事们写给时任校长的公开信里,把他称为"深受爱戴的老师、学者、导师、同事"。真正让陈刚破防的,是那封信的落款——
"我们都是陈刚。"(We are all Gang Chen.)
退休的儿科心脏病专家 Arnold Strauss 认识吴瑛三十年,也是联署人之一。他说,在他曾任职的机构,两位下属被"中国行动计划"调查时,机构为他们提供了情感与经济支持,并主动出面与 NIH 沟通——"每一所机构都该这么做"。
《自然》报道中写道:吴瑛没有从西北大学得到任何这样的支持。
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以反犹指控为由,冻结了西北大学近8亿美元的联邦经费。校长 Michael Schill 在国会压力下于2025年9月辞职,前校长 Henry Bienen 出山代理。2025年11月28日,西北大学与联邦政府达成协议,换回了被冻结的经费。代理校长在2026年1月的校情咨文中承认,这份协议"并不完美",但他认为,与联邦政府打官司会把学校拖入数年的不确定之中。
面对能够掐住它经费咽喉的联邦政府,这所大学选择了妥协、交易、息事宁人,理由是"避免旷日持久的诉讼"。
面对一位手无寸铁、已经死去的女教授和她的遗孤,这所大学选择了强硬到底:拒不道歉,拒不说明,动用一切程序手段,试图让诉讼在开庭前就胎死腹中。
8月27日,案件进入证据开示。届时,西北大学内部那些邮件、会议纪要、人事决定,将第一次被迫暴露在阳光下。谁签的字,谁打的报警电话,谁做的关闭实验室的决定,谁批准了那副手铐——这些名字,本来是要永远藏在"我们强烈否认"这五个字后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