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交银施罗德迎来重要人事变动。
根据交银施罗德披露的公告,董事长张宏良因临近法定退休年龄,按照公司内部管理制度退出一线管理岗位,离任日期为6月12日。张宏良2024年10月正式履职,离任时任职时长仅一年零八个月。
基金公司开展人事调整本属于行业正常现象,但本次调整的时间节点颇受市场关注。
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去年6月,执掌公司总经理岗位六年、推动公司业务快速发展的谢卫转任公司资深专家,退出经营一线,长期任职于交通银行体系的袁庆伟接任总经理。一年之内,交银施罗德完成董事长、总经理两大核心岗位的交替更迭。
高管频繁调整的背后,是交银施罗德面临不小的经营挑战。据公开统计数据,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交银施罗德公募管理总规模5245.86亿元,在163家公募持牌机构中位列第25位;而2024年三季度末,该公司行业排名为第21位。
与此同时,交银施罗德净利润已连续四年回落,从2021年17.86亿元的高点,下滑至2025年的7.65亿元。曾经作为营收重要来源的股票型与混合型基金规模接近腰斩,由2022年的1799.63亿元下降至815.79亿元,规模缩水超五成。
核心管理层调整,可以看作交银施罗德做出的一次内部应对。但市场也在关注,这一系列变化能否扭转经营层面的下行态势?
“银行系”标杆
在公募基金行业当中,银行系公募是重要的组成部分。
从经营特征来看,银行系公募普遍存在“重固收、弱权益”的业务结构。银行渠道客户整体风险偏好偏低,渠道端更倾向推广波动相对可控的固收类产品,多数机构主动权益业务发展相对薄弱。但主动权益业务对基金公司营收贡献较高,产品费率大多处于1.2%—1.5%区间,显著高于货币基金约0.3%的费率水平,也是体现一家公募投研实力与行业品牌的重要板块。
对多数银行系公募而言,固收业务可以依托母行渠道实现自然增长,主动权益业务却需要实打实的投研能力做支撑,这也是不少银行系公募较难补齐的短板。交银施罗德曾是少数打破这一固有印象的银行系公募。
资料显示,交银施罗德成立于2005年8月,由交通银行、施罗德投资管理、中国国际海运集装箱集团共同发起设立,三方持股比例分别为65%、30%、5%。交通银行输出渠道与客户资源,施罗德投资带来两百余年资产管理经验以及海外投研方法论。在合资治理框架下,外资股东派驻投研相关管理人员,将自下而上选股、长期持有的投资体系引入公司内部,这和多数银行系公募偏重资产配置、弱化个股选股的风格形成区别。
依托这套投研体系,交银施罗德培养出一批本土基金经理,王崇、杨浩、何帅是其中代表性人物。三人在市场熊市阶段做出亮眼业绩,成为银行系公募中辨识度很高的权益投资力量,市场将三人称作“交银三剑客”。产品层面,王崇自2014年管理交银新成长,长期任职回报在同类产品中位居前列;何帅管理的交银阿尔法核心、交银优势行业同样拥有不错的历史业绩。
凭借主动权益业务的亮眼表现,交银施罗德行业地位持续提升,打破了市场对银行系公募“重固收、弱权益”的固有认知。
2021年,交银施罗德走到发展的阶段性高点。当年白马板块行情走强,公司权益类产品整体表现突出,主动权益规模冲高至2123.92亿元,规模位居银行系公募首位,跻身全行业前十;公司净利润也创下17.86亿元的历史高点。2021年二季度末,王崇、杨浩、何帅三人合计管理规模超过820亿元,占到公司主动权益总规模的四成。
就在市场预期交银施罗德权益业务继续做大做强之时,行业发展拐点悄然到来。
迅速跌落“神坛”
2021年下半年,市场风格切换,此前支撑交银施罗德走向高点的白马板块,开启了持续数年的调整行情。
交银“三剑客”的产品业绩随之承受压力。王崇、杨浩、何帅投资框架虽各有侧重,但核心均为自下而上挖掘成长标的、长期持有。这套投资模式在2019—2021年的市场环境中适配度很高,那一轮行情收益很大程度上来自优质企业估值持续抬升。随着市场风格发生变化,白马股估值持续回调,这套过往行之有效的投资框架,市场适配性明显下降。
和业绩同步见顶的,还有基金管理规模。“三剑客”规模快速扩张的阶段,恰好对应成长板块估值高位区间。合计超800亿元的管理体量意味着,一旦市场风向逆转,庞大的规模会进一步放大产品回撤;在高体量下调整持仓结构,操作难度与交易成本都远高于小规模产品。受规模拖累,几位基金经理很难在风格切换之后快速完成投资调整。
业绩持续走弱之后,产品迎来赎回压力。王崇管理规模从巅峰347亿元回落至2026年一季度末44.62亿元,降幅87%;杨浩从367亿元回落至29.81亿元,降幅92%;何帅由217亿元回落至73.39亿元。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交银施罗德股混基金合计规模815.79亿元,对比2022年一季度末1799.63亿元,缩水幅度超五成。
规模大幅回落的背后,折射出交银施罗德权益业务潜藏的结构性问题:公司权益投资实力高度集中于王崇、杨浩、何帅等少数明星基金经理,并未完全沉淀为平台化投研能力。这种模式在市场上行阶段效率突出,个人投资决策链条短,业绩兑现快,能够快速积累规模与市场口碑;但在市场下行周期,也容易受到冲击。当核心基金经理投资风格阶段性不适配市场,就会直接影响公司整体权益板块表现。
伴随“三剑客”业绩阶段性承压,公司既缺少平台化投研体系承接业务,也尚未建立完善的新风格基金经理孵化机制,权益规模由此持续收缩。
渠道端的变化,进一步加剧权益业务的收缩。交银三剑客获得市场广泛关注时,恰逢公募借助互联网平台触达海量个人投资者,业绩突出的基金经理成为渠道主推对象,他们也吃到这一波流量红利。
2021年之后,互联网平台的产品推介逻辑发生转变,不再把明星基金经理作为核心推广抓手;经历市场波动之后,普通投资者对明星基金经理光环也趋于理性。交银施罗德原本优势的权益产品,失去重要线上流量渠道。回到银行渠道,客户风险偏好更偏向固收、货币类产品,权益产品缺少销售土壤。两大重要渠道一退一弱,权益业务发展两头承压。
权益规模萎缩之后,公司规模结构向货币类产品倾斜。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交银施罗德货币基金规模2972.02亿元,较2022年1957.49亿元增长超五成,该品类占公司总规模接近六成。货币基金占比抬升,内部资源配置进一步向固收、货币业务倾斜,主动权益板块在公司内部的资源优先级有所下降。
业务结构变化,也传导至利润端,公司净利润自2021年高点之后连续四年下行:2022年15.81亿元、2023年12.01亿元、2024年8.79亿元、2025年7.65亿元,利润累计缩水超十亿元。
艰难“自救”
权益业务受挤压带来的影响,首先体现在人才流动层面。
2024年6月,中生代基金经理田彧龙卸任交银数据产业、交银产业机遇两只产品后离职,两个月后完成私募机构备案,由公募转向私募行业。2025年9月,另一位被市场寄予期待的基金经理刘鹏卸任交银先进制造、交银启明、交银均衡成长一年持有三只基金。离任之前,刘鹏管理规模从2021年四季度267.38亿元降至91.25亿元,规模下降66%。此前被视作交银施罗德中生代权益力量的组合,目前仅剩下杨金金继续留任。
杨金金是现阶段交银施罗德为数不多的百亿级权益基金经理,2026年一季度管理规模104.6亿元,也是公司权益投研的重要代表人物,但其管理产品同样面临业绩波动压力,2026年二季度旗下产品净值回撤超过10%。
中生代基金经理陆续离开,业绩波动只是表层因素,更深层来自权益条线在公司内部的定位变化。当货币、固收成为规模与收入的主要支柱,资源分配、产品布局、激励机制随之向两条业务线倾斜,权益投研的资源被不断压缩。对于权益基金经理而言,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容易面临管理规模缩水、预期回报下降、成长空间受限等现实问题,部分人员选择向外流动。
面对权益业务的持续收缩,交银施罗德也在多方面做出调整,但转型推进并不轻松。
人事层面,2025年6月,有着交通银行体系工作背景的袁庆伟出任总经理;2026年6月,董事长张宏良到龄退休。一年之内,公司两大核心管理层完成更替。公开履历显示,袁庆伟曾任职交通银行乌鲁木齐分行、总行资产托管业务中心、金融机构部、资产管理业务中心等多个岗位,过往没有公募基金直接管理经验。管理层调整释放出求变信号,但新任高管同样来自股东体系,公司六任董事长均出自交通银行,管理层更迭能否带来经营思路的实质改变,市场仍有待观察。
产品层面,2025年9月,交银施罗德时隔14年重启ETF业务,上报中证智选沪深港科技50ETF,主打覆盖沪深港三地硬科技的差异化定位。该产品2025年12月成立时规模3.92亿元,到2026年3月末回落至1.16亿元,存在规模迷你化的风险。ETF赛道比拼渠道能力与品牌号召力,交银施罗德在该领域的竞争力尚待市场验证。
业务方向上,2026年5月,交银施罗德发行交银智远量化选股发起式基金,布局量化投资赛道。该产品提前结束募集,最终认购户数5户,募集总规模1022.21万元,其中公司自购1000万元,员工自购21.21万元,外部普通投资者认购仅1万元。同期公司还发行另一只量化产品,两只产品均由量化投资部副总监蔡铮管理。
这并非公司第一次布局量化。早在2018年5月,交银施罗德就成立致远量化智投策略基金,初始募集2.3亿元,运作两年后清盘,存续期累计收益率3.5%。在主动权益发展较好的阶段,这一次量化尝试并未引发足够重视。如今权益业务承压,公司把量化当作新的规模突破口,但新产品认购数据反映出,外部市场对其量化投研能力尚未形成充分认可。
结语
ETF、量化接连布局,转型尝试效果有限,说明交银施罗德的核心矛盾并不单纯在于产品供给。
无论是ETF还是量化赛道,产品能否获得市场认可,最终取决于投研实力与品牌号召力。如果投研体系难以持续创造超额收益,新产品也很难实现规模留存,单纯切换赛道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整体来看,交银施罗德权益业务走弱,是业绩、规模、营收、人才多重因素互相传导的结果:业绩波动引发投资者赎回,赎回推动规模收缩,规模下滑压制营收水平,营收变化进一步造成权益业务资源受限,资源不足带来人才流失,人才流失又反向影响投资业绩。
在这套循环当中,更换管理层能够优化人事架构,但很难直接改变已经形成的业务结构。
交银施罗德依然存在重振权益业务的可能性,但前提是搭建起平台化投研体系,让投资能力从少数基金经理个人沉淀到组织层面,完成新生代投研力量的接续培养。这需要较长的建设周期,而公募行业竞争日趋激烈,留给公司调整的时间并不宽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