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中国共产党注重调查研究的优良传统，就是区域国别研究的最佳指南。”在由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重阳金融研究院）、中国人民大学全球领导力学院共同主办的“区域国别学与全球领导力系列讲座”第七场上，著名非洲研究学者、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院长刘鸿武教授强调，中国的区域国别研究应当摆脱西方学术陷阱，真正走向田野、扎根大地，实现“知行合一”的学科建构。现将其演讲实录整理发布如下：（全文约4900字，预计阅读时间13分钟）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大家下午好！很高兴今天到人大来交流学习。今天我将向大家介绍一下非洲区域国别研究的基本情况，以及它与全球领导力这一焦点话题之间的关联。有关非洲大陆及其几十个国家的研究，在过去很长时间中都是相对比较小众和边缘的学术，毕竟距离我们比较遥远。今天我结合自己及团队过去近40年行走非洲研究非洲的感受和经历，主要围绕区域国别学的学科演变、认知方法、建设路径以及如何破局当前的学科困境，来谈谈一些粗浅的看法。
01
区域国别学并非舶来品
很多人认为，区域国别学是冷战以后美国为了以西方为中心进行全球治理而产生的西方学科。这种看法有一定道理，美西方的经验我们也可以适当借鉴。但在我看来，对于中国这样一个大国而言，区域国别学并不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更不是什么舶来之品。中国某种意义上有自己深厚且成熟的区域国别学术传统与实践积累。
中国两千多年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延续至今，一定有其独特的治理体系和领导能力。在古代交通不便的情况下，要治理如此复杂、辽阔的疆域，绝非“小国寡民”的思维所能及，必须具备跨区域、跨文化、跨时空的概念，这也是今天中国能够提供和西方不一样的全球治理概念的重要根源所在。
首先，夷夏之辩、和合共生与区域治理。历史上为了处理好中原与边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等错综复杂的多维多元民族与文化关系，中国古代就形成了复杂精致的大国领导力与长久治理的知识传统。
其次，汇通百家集合诸学的、百科全书式的国家治理知识传统。中国传统史学、儒学、经学，及浩如烟海的方志学，大体都是围绕国家治理、区域治理的需要而发展起来的，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一部《二十四史》汇编其实就是几千年中国复杂多元国家与区域治理的经验总结，而像“三通”、“九通”、“二十一通”等典籍，更是形成了非常专业、系统化的空间与社会治理经验理念的复杂描述，没有这些知识传统与领导能力，中国这个巨大的国家不可能几千年维系统一延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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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今天中国的区域国别学建设，首先要回到我们自己的学术传统上来，同时用更开阔的视野来观察认识近代以来形成的现代世界，对自身传统和外部知识进行综合汇通，用今天的话语体系进行创新表述，以此来观察和应对今天复杂的外部世界。
02
学科演进中的综合性与适地性
现在大学里都有明确的学科划分，经济学、政治学、法学等，为什么现在要推出一个交叉学科区域国别学？
其实，学科本身只是人类认识世界的工具和手段。通俗的说法，学科即分科而学、分科而治。但工具是用来解决问题的，当世界变了、我们要解决的问题变了，原来的工具不够用了，就需要创新工具。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学科的边界从来不是绝对、固化、一成不变的，而是动态、相对的，应当服务于人类的实践需要。人类的知识在形态上演进，本质上是一个不断分化与不断融合的螺旋式上升过程：
第一，既要分科而学又要整体而治。大学是按专业学科培养人才的，我们进图书馆也需要分类把握去读书；但你回到现实生活里，生活世界其实又是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无法被生硬切开。因此，我们做学问，在分科分专业的同时，更需要整体而治、综合而立。
第二，地域之学与领域之学要双向循环。经济学、政治学、史学、法学是领域学，而非洲研究、拉美研究是地域学或者说是区域学。区域国别学就是聚焦地域问题为主要特征的综合交叉整体学学科，其核心在于重视学科知识的地域适应性与时空关联性。中国传统学术特别重视时空意识，即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历史维度：讲究时也势也，此一时彼一时，论从史出，必须先说事后说理。地利——空间维度：强调环境不同、自然相异、因地制宜。中国古代的官员每到一个地方执政，第一件事往往是先修志后修衙或者熟读地方志。地方志就是滚动了两千年的地方性知识体系，是官员因地制宜、分类施策的依据。人和—关系维度：尊重自然规律和尽地利之便，顺天应人、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得天下和谐。今天中国走向世界，面对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绝不能生搬硬套抽象的、浮在空中的理论模型。我们需要建构一种集成天时地利人和于一体的适地性的知识体系——把学问落在丰富而复杂的世界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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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例而言，很多亚非拉国家正处于关键的资源与市场博弈中。比如刚果（金）拥有200多万平方公里和极其丰富的钴、镍等关键矿产，还有10多亿亩可耕地和森林（全球绿肺之一）。当中国企业家去寻求与人家投资合作时，企业家们不会照搬空洞的国际关系理论，而是需要真实的可落地的精确的区域国别知识与适应能力：哪个港口卸货最快最便宜？当地的劳工制度和税收政策如何？刚果（金）30多个省里哪几个省可以投保？这些具体的适地性知识，正是区域国别学需要回答的问题。
03
田野与书斋
回顾近现代历史，中国曾一度闭关锁国、为西方宰割。但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周恩来等老一辈领导人就展现出了全新的全球意识，通过亚非拉国家寻找外交突破口。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始终秉持平等交往、多元一体的观念，从早期的对非援助“八项主张”一直演进到今天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全球文明倡议。
区域国别学是大国之学，要有战略眼光，也是冷门绝学，要有真才实学，不仅是书斋之学，要坐冷板凳，它更是田野之学，需要起而立行、行走行动行天下。中国共产党注重调查研究的优良传统，就是区域国别研究的最佳指南。
一是反对本本主义与教条主义。毛泽东在1941年发表的《改造我们的学习》中就尖锐批评过，很多留学生从国外回来只会生吞活剥地谈外国，成了留声机，缺乏系统周密的调查研究。他提出要从实际情况出发，引出固有的而不是臆造的规律性。
二是注重世情、国情与区情的调研。改革开放后，邓小平同志在接见非洲领导人时也总是真诚地建议：非洲国家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找到治理道路，不能照搬中国的经验，就像中国不能照搬别国一样。我个人的经历比较特殊，由于父母当年是南下建设边疆的干部，我从小在云南的西双版纳、丽江、香格里拉等生态与文化极具多样性的地方长大。这种“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边缘民族地区生活经验，让我后来去到非洲时有一种天然的适应感。
过去几十年，中国企业“走出去”的步伐非常快，在非洲一两百万人，有着数万家企业。然而，我们的学术研究和人才培养相对企业“走出去”是滞后的。 一到关键时刻，大学里缺乏懂当地地理、气候、法律、工会制度的复合型人才，出现人才培养的结构性不对称。区域国别学就是推动今天中国高校和知识“走出去”服务建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工具。
04
破局学科困境：区域国别学的实体化与平台化建设
虽然区域国别学已经正式入列国家首批交叉学科一级学科，但目前在全国范围内仍面临诸多共性困境。我们在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全国首批8所高校区域国别学建制化单位之一）开展了20年的探索，总结出以下几点破局路径：
第一，改变“两头不落地”：推行实体化、建制化、落地化运作。过去国内的国别研究大多挂靠在传统学院下，缺乏机制化、机构化的专门实体。我们在2007年成立浙师大非洲研究院之初，就坚持实体化运作。目前拥有70多人的全职团队，并在非洲大陆东西南北中布局了五个分院。通过“定领域、定地域、定国别、定课题”的“四定原则”，围绕当代非洲发展问题和中非发展问题两大核心主题开展了20年的持续攻关。
第二，构建中外合作平台：掌握国际学术话语权。过去西方利用冷战知识体系和所谓的“华盛顿共识”给非洲挖了很多政治和制度陷阱，并长期垄断关于非洲的话语权。中国在政治和经济两条腿上已经实现了高度的独立自主，但我们在人文社会科学的学术自主性上还相对脱节。为了打破这一局面，我们从2011年起创办了中非智库论坛，连续坚持了15年。通过在海内外高频开会，在非洲几十个国家建构了深厚的精英学术人脉。当国家有战略需要、企业面临重大风险时，我们能够做到摸得到路、找得到人、说得上话、办得成事。
第三，推动学科交叉创新：服务国家战略与地方经济。我们采取“区域+国别+领域”的全覆盖模式，把学校的各个传统学科激活。浙江师范大学以教育见长，我们就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育部合作，针对非洲14亿人口中急需的数理化教师培训，开设了“非洲区域国别实验班”。招收全校各学院各专业包括数理化专业的学生，学好专业和外语，也学非洲的课程，毕业后争取去非洲教中学，到企业工作，到非洲国际组织工作。这样他们懂专业、通语言、有田野经历，再回来读区域国别学硕士、博士。通过这种方式，把学校各学院各专业如地理、外语、经济、法学、甚至数学、化学等学科盘活并走向非洲。同时，我们也深度扎根浙江地方，在金华、义乌各地努力服务浙江对非贸易，改造了高校自身的教材、师资和课程体系。
第四，践行“动词”的人文交流：告别仅做名词阐释。人文交流不能只是写文章解释概念，而要把交流做成“动词”去实践：去非洲办大学、建智库、办媒体、建文博馆，把非洲留学生招进来双向培养；建设非洲博物馆、资料馆、影像资料库，举办非洲儿童文化节、电影节等。通过文化沟通民心。例如，刚果（金）总理访问时，我们带他参观我们博物馆里收藏的其家乡卢巴族的古老面具，并探讨林业、渔业、农业的深度合作，瞬间拉近了彼此的心理距离。
05
未来区域国别学发展的六大方向与展望
站在面向“十五五”规划的新起点上，结合数百年西方体系和全球化暴露出的不公，中国区域国别学的发展应该重点关注以下六个前沿方向：
战略高度。将学科提升到服务建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全球实践高度。科教人一体化。将其作为国家科技、教育、人才一体化战略的特色支撑学科加以建设。扎根一线。牢记向非洲人学习，拜非洲人为师，没有案头工作下不去田野，没有田野工作做不深学问。标准化人才培养。外语学科向区域国别拓展，本科阶段注重通识型（历史、文明、政治、经济）培养，硕博阶段聚焦特定国家和具体领域的专门化人才培养。高端人才引进。积极引进对象国的高端智库、前政要人才来华任教，推动双向建构。大工程建构。启动非洲学者论非洲等自主知识体系编译项目，利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的技术手段，建设大规模区域国别大数据文科实验室。
总结起来，区域国别学是一门行动的学问。我用六句话来概括其建设方略：学科建设为本体、智库服务为功用、媒体传播为手段、扎根一线为前提、中外合作为路径、协同创新以赋能。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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