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弗朗茨·杰森(Franz Jessen)
前欧盟驻菲律宾和越南大使、欧盟驻华代表团副团长,欧盟-亚洲关系经济学家
塞巴斯蒂安·康丁(Sebastian Contin Trillo-Figueroa)
欧亚关系专家,香港大学亚洲全球研究院研究员
与经济相关的人口结构变化,在中国、日本乃至美国都引发了合理担忧,而在欧洲尚未受到同样的关注。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未来十年它将面临类似挑战。欧洲似乎对这些变化毫无准备,它仍专注于恢复昔日的全球地位,而不是适应其他大国不断赶超的新现实。
欧洲在全球经济中所占份额的下降,是它经济失败的佐证。自2000年以来,按购买力平价计算,欧盟在全球产出中的份额已从22-23%下降到14-15%。一个如今只占人口1/20的大陆,自然不能指望它的全球生产份额,还与亚洲和非洲大部分地区处于世界贸易边缘时一样。数据中看似属于欧洲的衰退,实际上是世界其他地区的追赶和填补。
欧洲与美国和中国比拼竞争力的争论,其背后的核心假设在数学上是不成立的。曾经让欧洲占据更大全球产出份额的人口和经济条件已不复存在。欧洲经济权重下降,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世界其他地区的转型,而不仅是欧洲自身表现滑坡,因此,过去的经验已不足以作为制定政策的指南。
这将深刻重塑中欧关系的平衡,使其向中国一方倾斜。然而,欧洲却几乎没有为此做准备,而是忙于应对另一个衰落的大国俄罗斯。因此,中国更有能力定义这段关系的未来。欧洲若不能趁其仍有分量影响中国之际,与北京携手塑造未来,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世界大多数地区将出现人口下降。
这些不意味着竞争力或领导力不再重要。 欧洲生产率增长已经放缓,其能源政策先是受制于一个敌对的供应商,如今又面临一个反复无常的供应商。欧洲政坛常将行动误认为是战略,试图在欧洲层面进行改革,因为国内改革往往难以实施。然而,欧洲许多关于竞争力的辩论,似乎都认为仅靠提升生产率增长,就能恢复欧洲在全球的比重,人口结构和移民只是次要背景,而非经济发展的硬性约束。
我们将这一底层逻辑定义为“繁荣溢价”:一个地区的全球产出占比,等于该地区全球人口占比,乘以该地区人均收入相对全球平均水平的倍数。2000年,欧盟人口占世界人口的7.3%,人均产出是全球平均水平的3倍。到2023年,其人口占比下降到5.6%,其繁荣溢价略有下滑,从3.0降至2.6。
因此,即使在全球产出占比下降的情况下,欧洲仍是世界上最富裕地区之一。变化的是人口权重,而非相对富裕水平。自2000年以来,实际收入持续增长。尽管经历了全球金融危机、欧元区债务危机以及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的能源冲击,欧洲预期寿命、教育水平和物质生活水平都有所提高。然而,在当今人口条件下,要恢复欧洲从前在全球产出中的份额,需要欧洲民众相对富裕程度比当下再提升51%,而这是无法达到的。
联合国预计,到本世纪中叶,欧洲人口占比将持续下降至约4.5%,而全球人口则将攀升至97亿。仅在2050年前维持目前14-15%的世界产出占比,就需要繁荣溢价从2.6升至3.2,即增长23%,这是不现实的。
这不是为欧洲自身的政策失误开脱,反而更加凸显实施大刀阔斧改革的必要性。生产率增长放缓,前沿技术未达预期,资本市场碎片化难以孕育能与美国科技巨头媲美的企业,防务规划所依托的安全假设也不再适用。
更深层的失败在于,欧洲领导人从一开始就没能正确诊断问题。2024年关于欧洲竞争力的报告详细列出了创新短板和投资缺口,但报告衡量成功的标准,却依然是恢复全球产出占比,而人口结构已判定这是遥不可及的。
日本展示了放任人口结构问题自由发展的富裕国家会走向何方。日本GDP占比在1990年代初达到顶峰,为7%至8%,繁荣溢价为3.3;到2022年,日本GDP占比降至4%,繁荣溢价降至2.5。由于生育率徘徊在1.2左右,日本人口到2060年将减少近1/4。日本仍然富有且技术先进,但劳动力规模收窄意味着更窄的税基、在经济谈判中更弱的筹码、限制国防开支,并制约其将财富转化为地缘政治影响力的能力。
美国的故事则是相反的。美国相关行业的生产率表现优于欧洲,而人口结构和生育率放大了这一优势。如果不算那些移民和较高的出生率,美国的人口及其全球产出占比将与欧洲非常相似。更成熟的资本市场和更强大的企业只是美国优势的一部分,同样重要的是美国持续增长的人口,而欧洲人口却没有增长。
中国让这一图景更加完整,拉长时间维度看,也使之更加复杂。1950年,中国人均收入仅为世界平均水平的1/5;到2023年,几乎已经与世界平均水平趋同,繁荣溢价为1.05。鉴于其14亿人口的体量,这种趋同重塑了全球经济,或许是历史上最伟大的减贫篇章。
但中国自身的人口考验正在逼近:生育率已骤降至每名妇女大约生一个孩子,支撑中国在1980年至2015年间崛起的制造业生产率追赶红利已逐步消退。这个时机对中国的影响比欧洲更为严峻,繁荣溢价公式能解释其背后缘由。
欧洲的溢价为2.6,即人均收入是世界平均水平的两倍半,高到足以使即便人口萎缩,欧洲人依然保持富裕。中国的溢价则处于世界平均水平。一个萎缩的人口,如果没有相对收入的更大跃升,按照同一套经济逻辑,中国全球产出占比同样会下滑。区别在于,中国人均收入起点远低于欧洲。
中国认识到了这种紧迫性,并正在采取措施应对,从象征性的鼓励生育政策到实施结构性改革,如提高退休年龄,以及在制造业和医疗保健领域通过机器人新技术加速自动化。中国最终是会像日本那样,依托雄厚经济基础步入老龄化,成功管理转型,还是会重蹈清朝的衰落?清朝时尽管人口众多,但其全球产出占比从1800年的约30%下降到1914年的不足10%。彼时中国人口占全球的26%,GDP份额下降到9%,繁荣溢价仅为0.34。
这段衰落史深深烙在中国领导层对现代史的叙述中,这有助于解释该国推动技术自主和产业升级背后的紧迫感。人口结构对欧洲而言并非宿命,对中国也同样如此,但中国的容错空间要小得多。
▲2025年预测中国人口结构。(图源:国联证券研究所)
这使得这个问题从欧洲视角下的双边博弈,变为三方角力。美国仍是一个异类,通过移民和高生育率继续获得人口优势。欧洲和中国,出于不同的原因和不同的时间表,正面临同一困境:人口萎缩和老龄化,生产率必须 获得前所未有的提升才能维持现状。这既是经济现实,也是地缘政治现实,短期内其结果将是更多的摩擦。随着中国人口老龄化和国内需求降温,其越来越不依赖廉价劳动力且日益自动化的制造商,正不断进军欧洲长期占据优势的高端产业:汽车、机械、可再生能源设备。
正是在此处,两者出现了分化。中国不太可能用移民来抵消其人口下降,而欧洲拥有这个杠杆,有望在较短周期内改变轨迹。中国也可以通过加速农村向城市的迁移,并将工人转移到生产率更高的工作岗位,来维持劳动力供应和生产率。在欧洲,从经济角度看,优势似乎更明显:适龄移民可以扩大劳动力队伍、维持养老金体系并缓解劳动力短缺。然而,政治算术远没有那么宽容,想要依靠移民提升人口全球占比,所需移民规模远远超出当下选民能够接受的范围。
一个更有针对性的替代方案是效仿加拿大和澳大利亚,争夺高技能移民,这些人申请专利和创业的比率高于平均水平。选择性移民可以推高欧盟维持影响力所依赖的繁荣溢价。
欧洲无法恢复过去的人口状况。用一个已经消失的基准来衡量成功,只会让每一次有关竞争力的辩论都以失望告终,因为这个标杆已变得遥不可及。中国也开始面临同样的情况,其经济占比将受到比欧洲更剧烈的生育率下滑的影响,既没有欧洲的高人均收入作为缓冲,也没有移民作为安全阀。与此同时,美国在人口结构上与两者的差距越拉越大。
对欧洲而言,改变现状需要聚焦经济和安全利益。一个富裕且正在萎缩的大陆,仍然可以掌握发展主动权,而不是追逐它再也无法实现的全球产出占比。对于中国来说,任务是在自己的人口红利触顶之前,将已经建立的规模转化为持久的力量,换句话说,就是要在变老之前先变富。两个巨人,在不同时间周期上衰老,受制于同套个人口经济规律,而一个人口仍在增长的美国与两者距离越拉越大。这场竞争也将定义本世纪全球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