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家有良田才能供读书人安心考取功名,现代社会阶层跃升的渠道同样残酷而现实。离开校园的赵坡又该何去何从?
影片没有给出答案。
只是“迷城”仍在,故事也常看常新。
作者 | 王重阳LP
编辑 | 晶晶
排版 | 苏沫
回头看《迷城》的叙事主题是沉重的——
尽管它看似被包裹在一个人的疯狂臆想中,但实际上却透出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时必然要面对的问题,即阶层跃升是否还有空间,以及商业社会对农民乃至一切底层职业者的包容度有多高。
至少在2010年代之前,这类思考常见于影视剧中。如康洪雷执导的电视剧《民工》、杨亚洲执导的电影《泥鳅也是鱼》,姚婷婷等执导的微电影《特殊交易》,以及这部由章家瑞执导的电影《迷城》。
另外,该片中几位演员如郭晓然、唐以诺、赵志刚、霍思燕、葛思然等的表演为故事增色不少,可惜作品知名度不高,且与一部港片重名。但如果重新审视这部悬疑片,以2020年代中期社会发展的视角看待《迷城》的罪与罚,也许会发现彼时自以为是的精英,此时或许也在时代大潮中瑟瑟发抖。
大学校园里曾意气风发,幻想着大展宏图的学生们,更应该感受一下《迷城》带来的悲怆和痛苦,因为所有人都在社会鄙视链中,没有谁能跳脱出来。
01 甘秀之死
甘秀(霍思燕 饰)死了。
她的死在城市中毫无波澜。
她是个发廊妹,生前谈了个男朋友,这个叫赵坡(郭晓然 饰)的男孩是个大学生。
所以甘秀自以为自己是幸福的。
她每天要面对形形色色的男人,这些男人大多猥琐且直接。甘秀虽然是个发廊妹,但她一直恪守底线。在一间没有梳子的发廊里认真帮客人洗头。
她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只要不是太过分,她也能容忍客人们的小动作。
直到赵坡的出现。
赵坡和其他男人不同,他腼腆地徘徊在发廊门口,想进又不敢进。甘秀问他要干嘛?男孩扭捏了半天……甘秀笑了。
这个男孩不一样,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在她天天守着小小天地里,她知道赵坡不是那种上来就问“多少钱”然后急不可耐的男人。
在甘秀眼中,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谈吐斯文,举止得体,还很尊重她。
不过甘秀也不知道,在距离发廊不远处的另一个世界里,赵坡早已卑微如尘土:
他是个农村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初入校园时的憧憬和向往迅速被现实碾压——
同学们聚在一起喝咖啡,有的说自己家里是做买卖的,有的说自己家里是搞学问的。赵坡说自己家是种地的。说出来后,同学们沉默了,这种沉默带着一丝尴尬,更尴尬的是赵坡,他发现咖啡是苦的,没有人跟他说喝咖啡要放糖。别人当然也不知道应该告诉赵坡这件“常识”。
不过赵坡看着坐在面前的校花殷琪(葛思然 饰)心中依然泛起一丝甜蜜,充满幻想的年轻人对世界的探索永无止境,对异性也一样。他觉得自己“该”和殷琪约会,可他缺乏和女孩交往的经验,于是他直接说,而非“问”对方有没有时间,只告诉她跟自己约会吧。
善良有家教的殷琪错愕后礼貌地拒绝了赵坡。佳人离开时,赵坡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此时,他们谁都没想到,这场青春中的小遗憾竟直接导致另一个女孩在青春中陨落。
甘秀也不知道自己是赵坡荷尔蒙爆发时的低配替代品,也不知道在愉快地接受邀请时,赵坡对同在城里打工的老乡说:
“我的女友是大学生”。
所以甘秀死了。
死于鄙视,或者说歧视中。
02 命案之谜
老乡在得知甘秀真实身份前后的态度变化颇耐人寻味:
他们看到赵坡带着兴奋的甘秀出现,大家约好了出去游玩。
他们以为甘秀是大学生时,举止有礼,态度谦卑,连脏话都不敢说。
赵坡得意又忐忑,他事前没跟甘秀说自己对她“美化”过,他也知道这种谎言对甘秀是一种侮辱。说明赵坡其实介意甘秀的身份。但天真的甘秀不懂赵坡的内心戏,老乡们闲聊间问她,她竟直接告诉他们自己是发廊妹。
似乎与赵坡在咖啡厅里说自己是种田的一样,气氛也微妙了起来:
甘秀半路去草地里方便,老乡们竟想着当着赵坡的面去偷看姑娘如厕。甘秀出来后,老乡们又开始在她面前讲起了荤段子。
甘秀不知道男人们是怎么了,她只知道赵坡好像有些不高兴。
粗鄙的老乡丝毫没给赵坡留面子,直接问他:
“你不是说她是大学生吗?”
说罢眼神放肆地打量起甘秀,那眼神……甘秀早已见过很多次。
而在赵坡的世界里,甘秀的命运随之遭遇巨变:
众人在废墟处躲雨,赵坡外出回来时发现甘秀被两个老乡按在身下轮暴,女孩无助哭喊着,赵坡站在窗外无措,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小时候母亲掉落水中的场景,那时母亲也在哭喊求助……
醒来后的赵坡走进房间,赤裸蜷缩的女孩缓缓扭头看着他:
“你也要吗?”
女孩跑了出去。
赵坡眼中的甘秀消失了。
当她再次出现在赵坡面前时,男孩心中的正义感爆发,他带着甘秀去报警,誓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然而警察告诉他:
甘秀死了。
溺水身亡。
你报的哪门子警?
赵坡再度恍惚了。他冲出派出所,发现女孩不见了,自己这一路走来都是一个人。
03 真相浮现
校花殷琪自始至终都没有对赵坡产生过好感,无论他是好学生还是种田人。
他们只是同学,还是平时话不多的同学。可这个同学很古怪,除了冒失地发出约会邀请外,他眼神躲闪,不敢和自己对视。
后来居然还跟自己说要小心,因为有男人想要侵犯她。
殷琪很无语,甚至有些生气。
她无法理解这个行为愈发奇怪的同学。后来她才知道,这个自己没有关注过的男孩有病,且是心病——
童年的赵坡亲眼看见父母吵架,务农的丈夫怀疑进城打工的妻子在发廊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情,两口子吵到激烈时动起手来。争执间赵坡母亲落水,父亲慌张,赵坡惊惧间昏迷,醒来时母亲已经溺水身亡。
这个场景多年后重现:
甘秀溺水,赵坡眼见女孩惊慌呼救,他想起童年时的那一幕,当场昏迷。
醒来后甘秀已经香消玉殒。
而在被赵坡掩盖的记忆深处,真相只有一个:
可怜无辜的老乡们只是嘴欠,他们只是开着黄腔调戏了甘秀,并没有侵犯她。
反倒是赵坡在甘秀躲起来换衣服时冲进来甩了她一耳光,骂她不要脸。女孩愤怒,问他凭什么打她?甘秀有理由生气,她一路上知道了赵坡的谎言,但她并不介意,只是察觉到赵坡心情不愉快,她以为老乡接受了自己真实身份后会更愉快,换来的却是口无遮拦的冒犯。她想着慢慢会好起来的,毕竟男孩的自尊需要维护。可赵坡却打了她。
甘秀终于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发廊女,一个不被人尊重的,随时可以为了钱苟且的女人。
她失望地冲了出去,不慎落水。
甘秀至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老乡更无辜,赵坡报警后他们成了“嫌疑人”,失去了薪资微薄的工作。他们理直气壮地找赵坡算账还打了他一顿。在他们眼中,这个跟发廊妹“交朋友”的老乡脑子坏了。他们是好人,自然知道跟甘秀开黄腔是合理的,警告甘秀离开赵坡是为他好。
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在鄙视链中同样处于下层。
至于赵坡,没有人会想到他的心病让他在女孩溺水后昏迷了,醒来时已陷入自己的臆想中。
在他的世界里,自己也是好人,是誓要为女孩寻求正义的人。
大家都没错,可甘秀还是死了。
04 “迷城”之围
在《特殊交易》的结尾处,关于“妈妈”的身份出现在镜头中的贩夫走卒中,女主是个“小姐”,她粗俗、拜金,却在一个夜晚拿起手机打电话,电话那头一个清脆的童声唤着“妈妈”。
《泥鳅也是鱼》中,女主面对生活的困顿和惆怅,愤怒地喊着“泥鳅也是鱼!”
《迷城》没有为故事寻找定义或关键词,它只是通过赵坡和老乡的态度反映出一种约定俗成的社交习惯:
对“女大学生”卑微胆怯,对“发廊妹”极尽戏弄。
赵坡幻想中甘秀被轮暴似乎天经地义:
她是发廊妹,所以她不要脸,所以她该被侵犯,所以她不配得到尊重。
赵坡给甘秀杜撰了“大学生”的身份,潜意识里他也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在跟发廊妹交往。
那他为什么还要和甘秀交朋友呢?
因为甘秀“好约”。
在殷琪那里赵坡躲闪着、羞怯着,可在甘秀面前,赵坡有一种莫名的优秀感。他和女孩说话时流利了、自信了。因为他知道自己“高”她一等。
老乡也是这么想的。
以为甘秀是大学生时连走路都含胸低头,发现她是发廊妹时竟想跑去看人家方便。
赵坡的同学不知道这些是非曲直,他们依旧继续着自己的校园生活。殷琪在赵坡休学时主动站出来,送给他一些钱,希望他在老家好好养病。
但殷琪还是没有对这个男孩有过任何同学之外的情谊。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甘秀和赵坡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家庭条件好的同学和家庭条件差的同学更是两个世界的人。
走向社会后,不同的人群形成了不同的世界和圈子。
彼此偶有接触,但如果深入地话大多是悲剧。
站在各自的视角,大家都没错。
甘秀活得好好的,不偷不抢,恪守底线,却无端丧命。赵坡的老乡认为家里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学生,不能被甘秀“带坏了”。赵坡说自己想要一场从容的约会有什么错?殷琪则觉得——
好乱,好可怜。
人人都在“迷城”中却不自知。
赵坡的农村出身和大学生身份让他对世界产生了认知矛盾,但这个问题无解。因为有很多“赵坡”都面临这种认知矛盾。
身份的转变和阶层的跃升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古时家有良田才能供读书人安心考取功名,现代社会阶层跃升的渠道同样残酷而现实。离开校园的赵坡又该何去何从?
影片没有给出答案。
只是“迷城”仍在,故事也常看常新。
「四味毒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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