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面逢迎，世情如鬼。
蒲松龄笔下的《聊斋志异》至今令无数创作人与观众着迷。
《聊斋志异·画皮》
今天要出场的这位想象力奇绝的才女，凭借系列《聊斋志异》的插画斩获第三届全国插画扶持计划（CIAC）的银奖。
她画出“人有亵心，是生怖境”的画壁畸恋；
画出“断鹤续凫，矫作者妄”的因果报应。
她是华张一，AI抄不来的手绘国风插画师。
评委
尧立
理解独特，主题明确。构思新颖、巧妙，形式丰富。能充分调动构图、图形、色彩等画面语言，形成清晰的个性化表达。擅于营造画面氛围，引人入胜。
从拿下金龙奖最佳学院漫画奖金奖的《牡丹亭》、金龙奖最佳绘本金奖的《琵琶行》，到如今备受瞩目的《聊斋志异》《赤壁赋》。
她用千变万化的构图、层出不穷的创意以及精巧细腻的色彩，勾勒出国风的奇幻世界，让人欲罢不能。
华张一
-01-
另类聊斋，每张图都做到出其不意
《牡丹亭》
《琵琶行》
CIAC
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投稿《聊斋志异》呢？该系列目前一共画了多少幅作品？
华张一：因为《牡丹亭》《琵琶行》都拿了金龙奖的金奖，当时想投新的作品，《赤壁赋》还没画完，《聊斋志异》基本接近完成状态，所以投了它。《聊斋志异》一共画了 20 幅，原本是一个出版委托项目，但因为出版方可能存在资金或发行等方面的问题，后续没有持续推进出版。出版过程往往比较漫长，之前《琵琶行》就经历了6年，所以也很正常。
这种出版作品有一个好处，就是创作限制比较少，我可以自由地画自己想表达的内容，创作过程非常愉快，这也是我选择用它参赛的原因之一。
《聊斋志异·西湖主》
《聊斋志异·白秋练》
《聊斋志异·种梨》
CIAC
《聊斋志异》一共画了20幅，您选了10幅参赛，选图的标准是？
华张一：《聊斋志异》故事非常多，选这几幅有几个原因，一部分是因为有些故事相对有名，比如《陆判》《画壁》《聂小倩》等等，大众熟悉程度高；一部分是我自己比较满意，像《雷曹》的画面效果比较好；还有一部分是故事我比较喜欢，像《鸽异》《陆判》《促织》《种梨》等等。
比如说《鸽异》，本身不像《聂小倩》那么出名，但是故事很有意思，讲的是一个人非常喜爱鸽子，他遇到一个鸽子精，鸽子精送给他一只非常完美的极品鸽子后代，羽毛如玉石一样完美，非同俗物。这个人将其视为珍宝，他后来把鸽子送给自己敬重的好友。过了一段时间，等他再去问的时候，对方却评价这只鸽子 “肥美，但味道一般”，把他心爱的鸽子当作一道普通的菜吃掉了。讲得就是我喜欢的东西别人不一定在意。所以我把鸽子画在了一个爱心的盘子里，代表他的心爱之物，鸽子变成了胃的形状，被吃到胃里面了，也是在说“它是我所爱，但被你吃掉了”。
《聊斋志异·鸽异》
《聊斋志异·画壁》
CIAC
您说美术是视觉的把戏，怎样构建视觉冲突张力传达情绪呢？可以例举其中的几个作品聊聊吗？
华张一：我觉得创作首先是要深入研读故事，从故事当中找“梗”，然后再运用一些构图技巧去处理。比如把视野中心处理得对比度强一点，把颜色对比最明显的例如红绿色进行对照（比如《鸽异》当中红色和胃里血管的绿色）。又或者突出画面中最鲜艳的颜色，比如《陆判》的构图中，朱尔旦变成石榴的心脏用最红的颜色呈现。但部分作品的构图并没有固定模板，而是根据故事本身的情节来设计。
《陆判》里陆判给朱尔旦换心，朱尔旦换心变聪明之后却逐渐变得邪恶，甚至嫌弃妻子丑陋要给她换头。我在构图的时候，把陆判设定在屏风之后，朱尔旦处于现实空间，通过两个不同空间的对比，表现陆判偷偷为朱尔旦换心的情节。同时，把 “心” 设计成石榴的样子，石榴籽代表不同的心，他从里面选出一颗。这样的设计既符合故事氛围，又增强了视觉冲击力。
《聊斋志异·陆判》草图
《黄英》讲的是爱养菊花的人发现邻居姐弟是菊花精，醉酒后会倒地变成一颗菊花。一般画妖精就是美女的头加上妖怪的身子，我反过来想要打破常规方式，将她的头画成菊花。菊花参考了宋代菊花的样子，让菊花头部发光，跟其他部位产生一些差异。
《聊斋志异·黄英》
《聊斋志异·黄英》草图
《促织》的故事是皇帝喜欢斗蛐蛐，从皇帝逼迫他们抓蟋蟀展开，皇帝到官员再到民众层层剥削，这种阶层压迫的情节很有意思。我就画了一个一个碗，代表了一层斗一层。故事背景其实不是清朝，但为什么选择清朝的官服，也是因为我觉得清朝是最为腐朽的朝代。
《聊斋志异·促织》
《聊斋志异·促织》草图
《聂小倩》原著故事与大众熟知的影视版本有很大不同，原著前半部分宁采臣和聂小倩之间没有爱情，宁采臣凭借正直抵御住妖怪的诱惑，后来在聂小倩的提醒下，和燕赤霞一起打败夜叉，后半段故事突然又转变为家庭伦理情节，小倩变成活人，宁采臣有正妻，为了维持他正直的人设又要让他和美女在一起，妻子就莫名其妙死了，最后小倩和宁采臣结婚了还生孩子，整个故事的前后显得很割裂。徐克导演厉害的点就在于把原本奇怪的设定，改编版本加入了爱情元素，让大家理解他们之间有爱，更容易被大众接受。
我在创作的时候，抛开了徐克导演的故事，选择了原著中夜叉控制聂小倩与宁采臣互动的情节，因为这个部分最吸引我。由于与大众印象中的聂小倩故事差异较大，创作难度也很高，如果要热度的话只要把聂小倩画成王祖贤的造型就可以了，但我还是想尊重原著，没有这样做。
《聊斋志异·聂小倩》
一般如果故事情节本身没有特别突出的 “梗”，我就侧重于美术手法的运用，比如《雷曹》就是完全用美术去画，没有在讲故事，但画面本身很美，也能给人带来视觉冲击。
《聊斋志异·雷曹》及草图
CIAC
您此前跟我们聊过，在选择传统文学题材的时候，更加偏向能够与当代精神需求接轨的作品，但《聊斋》故事也有一些是男性意淫，内核陈旧。在创作过程中，您如何处理这种旧内核与新时代视角？
华张一：《聂小倩》就已经不能跟现代接轨了，但是聊斋里面有一些小人物的故事比如《促织》《鸽异》《陆判》这些都很不错，《画皮》也是一个特别好的故事，因为《画皮》里面的鬼是一个正常的鬼，她有自己的目的，其他的鬼就是有点奇怪，突然暗恋一个书生，即使这个书生平平无奇。画这样的故事就是要从中找到或者赋予一些现代人能接受的观点，舍弃一些我觉得不太合适创作的内容。
-02-
国风突围，在于如何讲故事
华张一的国风创作总是别具一格，不仅突破想象，情绪感染力更是极强。
曾经《琵琶行》一幅小画，在小红书上获点赞5.4万，画虽简单，却妙意横生。
仔细看，画中白居易佝偻的身影，凝结成一滴江州司马之泪湿透青衫，泪珠的倒影还有琵琶在穿针引线。
《琵琶行》“江州司马青衫湿”小画
成稿中，“江州司马青衫湿”则更加美轮美奂，以衫化江涛，即便不露脸，也能感知汹涌的悲伤在翻腾。
《琵琶行》“江州司马青衫湿”成稿
到《赤壁赋》，她营造时空感，体现故事的连续性，她让苏轼和友人望着船上的烛火，荡漾出曹孟德的战场，无限唏嘘。
《赤壁赋》
CIAC
聊斋之外，您还创作了《琵琶行》《赤壁赋》等，对人物的刻画都很深刻，比如《琵琶行》中的白居易，《赤壁赋》中的苏轼，为什么会选择古诗词，又是怎样去表现的？
华张一：《琵琶行》和《赤壁赋》都是基于长篇叙事诗文创作，《琵琶行》的故事性较强，我在创作时基本按照原文内容，适当加入白居易的人生经历，因为他的人生与琵琶女有相似之处，都经历了怀才不遇和被贬谪的困境。
《琵琶行》
对于《赤壁赋》，我个人很喜欢苏轼这个人物，但他本身已经很受欢迎，不需要我过多安利。我希望通过作品让大家重新关注《赤壁赋》这篇文章，纠正大众对《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容易混淆的情况。其实跟高中时候第一次学的心态很不一样，我们在遇到过一些挫折、感觉生活比较累之后再去看苏轼会有很大的触动。
《赤壁赋》里的一个高潮点就是“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他说我们不必去羡慕月亮的无穷尽，也不用觉得自己的人生像虫子一样短暂，大自然就给我们无穷尽的宝藏，这是诗词当中很少见的，不讲家国情怀而是在讲个人情感的诗。我觉得在现代大家普遍越来越在意个人感受的时代，《赤壁赋》就可以让大家可以像苏轼一样有一个豁达开放的心态。
《赤壁赋》
CIAC
您说过喜欢用物象去讲故事，比如苏轼的眼睛是主视觉，您还设计了一个莫比乌斯环的意象，为什么？怎样去构思“题眼”？
华张一：做一本绘本确实要找到这样的主视觉、主logo，像《琵琶行》就是琵琶，《赤壁赋》会比较难找，但因为有一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种名句大家都很熟悉，蜉蝣这个物象又比较少见，所以能够让作品有一些区别度。最后的“莫比乌斯环”，这个环像一个眼睛，去看大自然的无尽藏，也是想表达“无限”的意象，苏轼的经历其实也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无限循环、充满波折又豁达的人生。
请竖屏观看《赤壁赋》
《赤壁赋》内封
苏轼的眼睛是月亮，也生出一个莫比乌斯环
CIAC
这样说来你的创作难度是越来越高的。名著文学很多人都在画，您觉得怎样才能画出独到之处？
华张一：独到之处就是你要加入自己的兴趣、个人看法，像我了解诗人会去看他的生平，找到一些值得拿出来说的事情，比如柳永科举和理想的困境。
我觉得要找到想要表达的东西，可能也要通过好几部作品慢慢积累提升，比如《牡丹亭》的时候还会有种梦幻的感觉，沉浸在那种美术的美，越往后走，我觉得故事更重要。
《牡丹亭》
当然创作难度是越来越高的，既要尊重历史和人物本身，又不能被传统束缚，还需要考虑大众出版的需求。《柳永绘本》已经算是剑走偏锋了，编辑老师可能更想说让我选一个大众的人物，比如李白、李清照，还有《红楼梦》。但我搜了柳永之后，我觉得柳永老师好惨啊，他的墓也很简陋，我就首先希望这本书能卖得好，让更多人看到柳永这个人物，甚至想说各种文旅能不能加把劲，给我们柳永老师搭一个稍微好一点纪念馆。
柳永绘本创作过程
柳永绘本
CIAC
大众是有一种需求，作者也有自己的艺术追求，您要如何平衡艺术追求和商业需求？
华张一：没办法，很难平衡，这是一个千古难题。过于追求艺术，可能会导致作品受众减少，商业价值降低；而过于商业化，又会被认为缺乏艺术性。所以现在就是三票，我一票、编辑老师一票、出版社一票，我这边提的选题会更艺术一点，假如我提出的选题他们同意了，那就让他们去考虑怎么做得更符合市场。如果是出版社提出选题，比如《赤壁赋》，我的任务就是让作品更具艺术感，通过双方的讨论和妥协，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
《霍小玉传》
《柳毅传》
《梁祝》
《梁祝》致敬徐克电影
CIAC
您有没有想要瞬间来一波流量的冲动？比如画《红楼梦》或者李白的某一个名场面，点击量肯定会很可观。
华张一：流量也很难变现啊，我觉得老粉更重要，虽然画这种图能够吸引新粉，但新粉是会流逝的，而且这张图它的变现也很少，所以我一般不会做，要变现我选择接商稿，游戏类或者影视作品都有。
江南百景图商稿
CIAC
您之前在广州的分享会上提到插画师要坚持手绘，还要好好锻炼身体，还有其他建议吗？
华张一：我那次听李超雄老师说画画人要有一个好屁股，我觉得太对了，创作即使是很薄的一本书，要付出的精力也是巨大的，身体好非常重要。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把画画当做生活的全部。如果太把画画当做生活全部，投入大量的精力去创作，但有时候得到的回报并不如你的预期，就会受伤。
我经常看到一些插画师画得很好很好，但是流量可能不好，这很正常，流量其实都是算法，所以不能太在意，我们需要通过其他爱好来弥补精神上的需求，像我就喜欢养植物、养乌龟，养了就能看到效果，带来快速的反馈和满足感。
今年5月，华张一在GAS艺术季分享会
CIAC
您会在意自己粉丝量、点赞量数据吗？
华张一：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我就是劝自己不要太在意。把作品发出去的那一瞬间，要把自己当经纪人，不要当本人。发出去作品数据不好可能是时间点不对或者标题的问题，有时候可能是发截图的问题，每个平台的算法不一样，手机屏幕就这么大，有时候画一个很复杂的图大家就不点，可能发个局部就好了。还有就是题材也有关系，画《牡丹亭》的点击肯定没有《红楼梦》高，差别可能是指数级别的，但你画的就是小众啊也没办法。
《红楼梦》舞台剧
林黛玉：“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华张一在《赤壁赋》展览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