阐释力与创造力:在技术理性时代守护思想者的家园
胡晓明|孔学堂高等研究院研究员,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访问特聘教授,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员
本文原载《探索与争鸣》2026年第5期
具体内容以正刊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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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一个时代危机与三个如何可能
王元化先生生前十分珍爱这样一段话:“沉思的心灵生活其实才是他们最为珍视的,时时会从喧嚣纷扰的世俗中回返思想宁静的家园,他们是那种为思想而生的人,而不是以思想与观念为职业的人。”这段话不仅是对思想者的定义,更是一种生命姿态的宣示。先生缠绵病榻之际,曾认真思考过建立学馆的事情。辞世一周之前,他曾请专人唤我至病房,亲口交代,慎重留下了两段关于王元化学馆的具有遗愿性质的嘱托:一是学馆的建立,不以纪念人物为目的,而以探讨他刚刚开了一个头、未完成的思想课题为宗旨;二是要将上面这段话刻在石头上,立于学馆的门口。
王元化学馆中的王元化头部塑像
这两段具有遗嘱性质的话,不仅是先生生前亲口所订学馆的宗旨,更是我常常记在心间、对自己读书写作的一种提醒。十八年弹指一挥间,今天的时代,学术思想的条件以及所面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重大的变化。然而,先生所留下的思想课题,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愈发显示了深邃的探究力、广阔的视野以及持久的价值。该变的,自然会变;不该变的——对时代特殊问题的深度探索,对人类所面对的普遍与永恒问题的关心与命运与共——永远也不会变。
在这里,我想从三个层面来阐述元化先生留下的思想遗产及其当代挑战。第一,AI对人文教育的冲击及其带来的主体创造力危机;第二,三个“如何可能”——思想型学人、有性情的学人、有通人情怀的学人如何在当代成为可能;第三,也是本文的核心,如何从论文制度、学术训练、社会认知三个维度,系统性地加强人文学的阐释力。
AI与人文教育:主体创造力危机及其深层逻辑
(一)文科衰败论与全球性焦虑
AI对于人文教育,构成一个很大的冲击。文科衰败,已成为全球性现象。从美国大学的文科专业纷纷被裁撤,到中国高校人文学科招生遇冷,文科教授、研究生以及文科专业的大学生士气不振,已是事实。以前是文人一言兴邦、一言灭邦,现在则是“文科无用论”甚嚣尘上。这种焦虑的背后,不仅是来自经济、就业市场的现实压力和AI的冲击,更是人文学科自我定位的深层危机。
这一危机的实质,是长期以来现代社会中工具理性的过度膨胀与价值理性的持续边缘化。元化先生生前与林毓生先生曾讨论“世界不再令人着迷”的命题。他们根据韦伯现代世界“祛魅”的论述,讨论了工具理性高度发展的后果。工具理性只计算如何以最有效的手段达到目的,但目的本身是否理性,则非工具理性所能顾及。工具理性不能解决意义的问题,它的极度发展反而使世界丧失了意义之源。在工具理性的侵蚀下,人的生命主体性渐渐淡出,真正的创造力渐渐萎缩。如果世界的活动都是工具性的活动,那么,世界当然不再使人着迷。这已不再使人着迷的世界令人感觉到生命的无奈、枯干,甚至空虚。
而最近几年,AI飞速发展,颠覆性技术震惊世界,潘多拉的盒子正在以一种悲喜剧的方式打开,这都证明了王、林两位先生的忧虑并非杞人之忧。ChatGPT等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使得知识生产的速度与规模发生了质变,人文学者引以为傲的文献积累、文本分析甚至一定程度上的创造性写作,都面临着被替代的可能。这一趋势目前仍然方兴未艾,前景已引起人文学领域各专业的高度关注。
(二)地方性知识的陷阱与阐释力的萎缩
除了AI的冲击,地方性知识的兴起也构成另一种隐性的危机。地方性知识的兴起,当然是对全球化的一种反拨,然而地方性知识兴起的背后,则有一种理性相对主义与价值虚无主义的暗自抬头,久而久之,人们不再关心思想、理论与解释,知识的普适性与文化的整体相关性便成为一个问题。黄侃说,“治中国学问,应置身五口通商之前”“治中国学问,当接收新材料,不接收新理论”。稍稍考察不难发现,现在文史学界流行的大多还是“五口通商之前”的学问。
其实,全球化和本土化的张力,才是人文创造力的沃土。我所从事的中国文论领域,大家都不再关心文论的阐释力,而只专注于历史的还原。国学的传播看似热闹,经典落地看似积极,其实不可避免形成“两张皮”现象,即经典归经典,传播归传播,甚至传播做得越多,越是减损、耗散、降低经典的价值,经典成为一种自我娱乐。这种局面的形成,与学术评价体系的单一化、学术生产的工业化密切相关,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人文学者对于自身工作的意义感发生了动摇。
(三)教育的虚热与好奇心的退失
教育领域的“虚热”同样值得警惕。教育界表面上很繁荣,学生骨子里厌学,创造性、好奇心、探索心渐渐退失。大学教室里原本明亮的眼光越来越灰暗。这一现象与前述两个问题互为因果。当人文学科的价值被简化为就业技能或知识积累,当思考本身不再被视为一种值得投入生命的生活方式,年轻一代的好奇心自然无从生长。
元化先生那一代学人,大多是在战乱与动荡中自学成才,他们的学问与生命经历紧密交织。而今天的学术体制,虽然提供了稳定的物质保障和规范化的训练路径,却在某种程度上消磨了思想的锐气与生命的热情。如何在体制化的学术环境中保持思想的独立性与创造性,是每一个当代学人都必须面对的课题。
三个“如何可能”:王元化先生留下的思想课题
(一)今天,思想型的学人如何可能?
元化先生无疑是富于创造力的思想型学者。在他的学术实践中,文史哲不仅是研究的对象与材料,而且是思想本身。他以杜亚泉与中西方文明论战的相关讨论,回应五四文化中的激进主义和功利主义的问题;用《文心雕龙》研究,回应唯意志论、反映论至上的苏式文学理论;以黑格尔思想为资源去发掘中国文学思想的精彩;通过研究卢梭的“民约论”,寻找极“左”思潮的近代源头。他的学问有一个特点是“后出转精”——开风气总不免泥沙俱下,在知识的细节与聚焦上总会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这种研究方法某种程度上立足现代中国,以之为杠杆,回应时代的需要,撬动的是学术与思想互动的核心命题。
王元化《文心雕龙创作论》手稿(现收藏于上海图书馆)
中国学术尤其是江南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的学术,讲的是经世致用之学,正如顾炎武说“君子之为学,以明道也,以救世也”(《与人书二十五》)。潘耒《日知录》序云:“其术足以匡时,其言足以救世。”因而,在1980年代、1990年代,学术与知识人引领社会的时代氛围里,元化先生能够乘时而起、应运而生,成为时代思想的引领人物,活跃时代思想,感染年轻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身影。
而我们这个时代已经变了。知识人的角色与功能发生了深刻变化。钱穆说知识人“主持历史”很重要,那么,在变化的时代里,我们以及接下来的学人怎么办?思想型学人如何在技术理性至上的时代里继续存在?
(二)今天,有性情的学人如何可能?
西方学人有康德型与尼采型的分别,中国有王(国维)陈(寅恪)之学与章(太炎)黄(侃)之学的区分。如陈平原所言,元化先生的学问、思想、风范在“乾嘉学风与魏晋玄言之间”,“学问及言辞之外,还包含极为难得的独立人格”。
有性情的学人将生命与学问打成一片。记得元化先生有很多题词,譬如“伟大的英雄,往往是包含了最大的痛苦,并愿意作最高的奋斗”“为学不作媚时语”“平生无妄语,死后舌不焦烂”……但晚年他又提出“宁做这世上的盐,不做这世上的光”,提倡“躁释矜平”。他认为,黄裳的文章上海第一;推崇钱谷融的文学评论,认为其入情入理;爱听老生余叔岩;主张对人对事宽容,反思激进、反思五四;反对文章与议论的痛快,表彰朱一新的内敛与沉厚……他的人格世界,前后有所不同。
在这里,文体问题也十分重要。不同的文体,可见其不同的性情。今天,当论文发表成为重要的学术评价标准,“天下英雄尽入知网彀中”。中国是一个文体大国,但现代知识人的文体却十分单一贫乏,大学里的老师除了论文,几乎不会写文章,因而大片文章的地盘让给了网络、民间写手。文体的贫乏不仅意味着表达能力的退化,更是思想方式的单一化。不同的文体承载着不同的思维方式和情感表达,当文体被简化为一种,思想的丰富性也就随之丧失。
(三)今天,有通人情怀的学人如何可能?
众所周知,元化先生的经历十分丰富。他1937年来到上海,开始革命文学创作,学思并进,这使得他在党内有着一个鲜明的特点,即学术背景多元、学养丰富。他的知识架构涵盖了德国古典哲学、美学,中国古代文学、戏剧、文学理论,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以及俄罗斯文论如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等的理论。因此,他称得上是党内的文学理论权威。
王元化先生1939年在上海大夏大学的学籍照
元化先生早年即加入共产党,一直从事地下斗争,曾任中共江苏省委地下文委委员、代书记,主编《奔流》文艺丛刊。那时,他在党内有几位学养深厚的老师如顾准、孙冶方、陈修良;在国学上也有几位老师如汪公严、任铭善、熊十力。
“通人”有两个含义。一是眼光四顾,兴趣横溢,有通儒之学。王元化先生具有超越时代的学术眼光和胸怀,在学派纷起、中西思想如走马灯轮换的时代,他能跳出窠臼,拆解套套。从内在理路看,元化先生早年致力于以西学释中学,激发中学的活力;后渐渐回到乾嘉之学,回到中国自己的学术体系与历史之中;晚年又有一种微妙的变化,十分重视陈东塾、朱一新的汉宋兼采的思想,向往一种“通儒”之学——既有汉学的严谨扎实,又有宋学的思想关怀,既注重对客观事物的了解,注重知识本身的问题,又能关心意义的创造,用心于价值世界的经营。
学问必求其通,应以通人的情怀做专家的学问。创造性的解释必然是多元的解释,多元来源于多边、多角度。创造性的解释一定是有问题意识的解释,它不一定提供答案,但问题的来源正是“贵通”。通人之学的特点即不仅有学科内在的价值,而且有外向型的价值。直到今天,元化先生依然影响着很多人,他的思想精神持续不断产生能量。据初步统计,在1978至2007年间,约有近300篇文章涉及王元化研究,而在其2008年逝世后的近二十年间,竟有600多篇文章持续讨论他的思想,其中硕士、博士论文28篇,另有专著19部。元化先生直到今天都是中国思想界不可绕过的重要人物,更是上海这座城市的标志性文化人物。
如何加强阐释力:从论文制度、学术训练到社会认知
综上所述,元化先生留下的思想遗产,隐含着一个内在的学术精神指向,即对于人文学“阐释力”的强调。什么是“阐释力”?它可以分为广义与狭义。广义上,它指向人文学者从事学术思想探索的生命激情、内在动力;追求与守护学术自由的可持续力;发现问题的能力,分析与解答问题,以及不断发展出新论述的能力。这个意义上的阐释力也相当于创造力,其内涵与西方以伽达默尔为代表的阐释学有相通之处。狭义上,它指向元化先生在中国文论与美学领域内,以古典中国的经典材料为基础发展出的一套关于现代中国古今相续的论述。这两者在元化先生那里是有机关联的。广义地看,在技术理性至上的时代,人文学科的阐释力不仅关乎学科存续,更关乎我们如何理解自身、理解传统、理解未来。狭义地说,阐释力不仅关乎照着讲,更是接着讲,要发展出一套古今贯通的中国文论。那么,在当前人文学急剧变化的情况下,要系统性地加强人文学的阐释力,有些方面我们可能很难做到,而有些方面或许可以做一点努力。后者我认为需要从三个层面入手:论文制度的改革、学术训练的优化、社会认知的重建。
(一)论文制度的改革:从量化评价到思想评价、厚重评价
为什么要区分思想评价与厚重评价?首先是要对论文作区分,人文学的论文应分为轻型与重型。重型即3—5万字的论文,无论是考据性的还是理论性的,都应当符合以上有关阐释力的三项指标。学术界要有这样的刊物,鼓励这样的论文,学位机构也要给予这样的作者以充分的学术自由与学术支持。重型论文的存在,保证了学术阐释力的充分释放与宽裕条件。人文学的阐释力往往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显现其价值,高校可以考虑设立“长周期评价”机制,比如借鉴国际上通行的做法,对学者实行5—7年的长周期评价,不以年度论文数量为主要考核标准,而是综合评估其在一个周期内的整体学术贡献。在国外一些高校的教师年度绩效或薪酬评价中,研究、教学与服务被作为并列维度纳入评估。例如,美国俄勒冈大学宗教学系公布的对其终身轨教师的绩效评价办法便采用“研究40%、教学30%、服务30%”的权重设计。如果对年轻教师及研究人员的考核也能参照此办法,或许就能将他们从繁重的课题与论文发表任务中解放出来。
轻型论文即3000—8000字的论文,注重思想、关心现实、参与时代,在文史哲交叉、多学科融合中提出与解决真问题,引发学术思考,对传统中国有相当的再发现与再认识。学术界应建立多元评价体系以鼓励这样的论文。学术刊物可在刊出厚重型论文的同时,增设“思想性论文”“学术评论”“学术随笔”等栏目。思想性论文可以不受常规字数、格式的限制,不一定围绕热点问题、政策阐释,重在对问题的持续推进、对思想深度的持续挖掘和原创性贡献。学术评论则鼓励学者对重大理论问题、学术前沿动态进行及时回应和深入讨论。
这样可以避免为写而写,为课题而课题,为发表而发表,为工分而写论文,必须打破这个刊物3分、那个刊物10分的论文鄙视链,以学术内在的标准来区分不同的刊物。 当前,以论文发表数量为核心的评价体系,几乎已经成为制约人文学阐释力发展的制度性障碍。这一体系的问题在于:它鼓励“安全写作”而非“冒险思考”。在现行评价体系下,学者倾向于选择“可发表”而非“值得思考”的题目,倾向于重复已有范式而非挑战既有共识。阐释力所需要的思想勇气和问题意识,在这种环境下难以生长。同时,它也强化了学科壁垒而非跨学科视野。人文学的阐释力往往来自不同知识领域的碰撞与融合,但现行评价体系以学科为基本单位,跨学科研究在发表和评价上均处于不利地位。更不幸的是,它重“量”轻“质”,重“形式规范”轻“思想创新”。一篇符合学术规范但毫无思想创见的论文,与一篇富有洞见但形式上不够“标准”的论文,前者可能更容易通过学术刊物的审稿。
现行的论文制度也忽略了文体的多样性。正如前文所述,中国是一个文体大国,但现行评价体系只承认一种文体——规范化的学术论文。学术随笔、思想评论、对话录、讲谈录、学术散文等富有阐释力的文体形式,在体制内几乎没有生存空间。因此,其一,可以考虑建立区别于论文的评奖机制。我曾经向一个学术机构建议开设一种现行学院派论著奖之外的奖项,鼓励中国传统的讲义录、近思录甚至诗话、词话式的写作,但遗憾未能实现。其二,应该同时改革期刊评价机制。现行的期刊评价体系过于依赖引用率等量化指标,这在一定程度上鼓励了“抱团引用”和“自我循环”,因此,我建议在期刊评价体系中引入“思想影响力”指标,通过同行评议的方式,评估期刊在推动思想创新和学术讨论方面的贡献。其三,支持“问题导向”而非“学科导向”的研究。在课题立项、成果评奖等环节,应鼓励围绕重大思想文化问题进行跨学科研究,打破以学科为单位的评价框架。其四,建立学术发表的“绿色通道”。对于具有重要思想创新价值的论文,可以突破常规审稿流程,采用“快速通道”的方式,缩短其从写作到发表的周期,使思想成果能够及时进入公共讨论空间。
(二)学术训练的优化:从技术训练到思想训练
如果说论文制度的改革是“外部环境”的优化,那么,学术训练的改革则是“内在能力”的培养。现行人文学科的研究生教育,普遍存在以下问题。
第一,重技术训练而轻思想训练。学生被要求掌握文献检索、版本校勘、数据统计等技术性技能,但很少接受系统的“如何提出一个问题”“如何构建一个论证”“如何与不同观点对话”,以及更重要的“如何接上一个学术史”的思想训练。我认为应加强学生对学术史的了解,学术史一般分为内史与外史,学者关心一点自身学科内史之外的学术思想与学术史问题,我觉得还是必要的。内史与外史当然是相互激发、相互援助的——没有内史,就没有一个学科长期的可持续发展,没有外史,就没有学术思想,没有学科的外向型导向来推动学术共同体的进步。学者毕竟是要在学术共同体内共同实现学术追求,学术史的训练可以接续先辈的余脉或推翻前人的范式,让学术成为前后相连的生命体。
第二,重知识积累而轻问题意识。现在大学的课程设置多以知识传授为主,学生需要记忆大量的“知识点”,但很少鼓励学生去质疑这些知识的有效性,很少要求学生去发现知识体系中存在的空白、矛盾和问题。这样的学术,迟早会被AI所彻底取代。学生在自己的“学科领地”内被训练得越来越专业,但视野越来越狭窄。阐释力所需要的“通人情怀”,在这种训练模式下是难以养成的。
第三,重产出而轻过程。学生被要求尽快发表论文、完成学位论文,但很少有机会进行“慢思考”——那种需要长时间沉浸、反复推敲、不断修正的深度思考。
应对这些问题,我认为,优化的具体路径有以下几条。
其一,引入“问题导向”的教学模式。在课程设置中,增加“问题研讨课”的比重。这类课程不以知识体系的完整覆盖为目标,而是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展开深入讨论。学生需要在课前阅读经典文献,在课上参与辩论,在课后写作反思性论文。最新出台的教育部相关文件表明,AI参与教学将成为高校学术训练的标准配置,如此,第三方提问的加入使得增进思想训练有望达成,但我们也要警惕诸如翻转课堂那样的形式主义。
其二,强化“经典精读”训练。阐释力的培养离不开对经典的深度阅读。我建议在文科研究生教育中,设置“经典精读”系列课程,由资深教授带领学生逐字逐句地阅读中外思想经典。这种训练不仅传授知识,更重要的是让学生亲身体验“如何进入一个思想体系”“如何与作者对话”“如何从经典中读出当代意义”。我记得日本驹泽大学的小川隆教授曾经向我介绍,日本学者往往会围绕一本书,课内课外,持续阅读数年之久,甚至为一两个词语展开非常深入的讨论,讨论的成果则会发表在《禅研究》这类刊物上。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自1995年始,即在本科生中开设“国学专书系列讲读”课程,选取《论语》《庄子》《史记》《文选》作为教材,力求改变学生只会背诵文学史干条条,不读原典的风气,成效十分显著。
其三,建立“跨学科工作坊”机制。学院或教授可定期组织跨学科的工作坊,邀请不同领域的学者围绕一个共同主题进行对话。学生不仅作为听众参与,更要作为讨论者发言。这种训练有助于打破学科壁垒,培养学生的多元视角。学术写作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思想问题,通过工作坊的形式,可以由经验丰富的学者指导学生如何构建论证、如何回应批评、如何使文字既有学术深度又有表达魅力,特别是鼓励学生尝试不同的文体形式,如学术随笔、思想评论、对话录等。
其四,恢复“师徒制”的传统。元化先生与他自己老师的关系,是典型的“师徒制”,与他的学生,也是如此——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思想的碰撞、人格的熏陶。在现代大学体制下,可以部分恢复这一传统,如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长年来的一个传统即通过“导师组”“读书会”“私人讨论”等形式,创造更多师生深度互动的机会。
其五,设立“思想史轮读”制度。这要求不同背景、不同学科的研究生系统阅读古今中外的思想史经典,不是作为“知识”去记忆,而是作为“思想资源”去内化。老师带领学生每个学期围绕一个思想史主题进行轮读和讨论,从而使学生形成对思想脉络的整体把握。
其六,鼓励“田野思想实验”。阐释力不仅来自书本,也来自对现实问题的敏感,可以鼓励学生走出校园,进入社区、企业、乡村,参与解决实际问题,在“做中学”,进而培养问题意识和阐释能力。
(三)社会认知的重建:从“文科无用论”到“阐释即创造”
人文学阐释力的危机,不仅是学术体制和训练方式的问题,更是社会认知的问题。当前社会普遍存在的“文科无用论”,对人文学的发展构成深层的制约。“文科无用论”的流行,除了源自现代社会的结构性问题难以克服,还存在多重原因。一是就业市场的现实压力,使得文科毕业生的起薪和就业率确实低于理工科学生。二是技术优势的意识形态,使得“效率”“效益”成为社会核心价值,人文学所关切的“意义”“价值”“美”等问题被视为“软性”的、可有可无的。三是人文学自身的问题,导致人文学者不再能够对公共问题进行有力回应,当人文学术沦为圈子内的自我循环,社会大众自然会对人文学的价值产生怀疑。因而,人文知识分子自身的修行体验、价值再认、学脉重寻以及影响力塑造,仍然不是可有可无的事情。
其一,应努力推动“公共人文学”的发展。人文学不能自我封闭在象牙塔中,应鼓励学者走出校园,通过媒体、讲座、公共写作等形式,将学术思考转化为公共讨论的资源。元化先生生前积极参与公共讨论,他的文章不仅在学术界产生影响,也感染了一代普通读者。这种“公共人文学”的传统,需要被继承和发扬。
其二,应建立“学者—公众”对话平台。相关机构、学术组织可定期举办面向公众的学术讲座、对话会、读书会,邀请学者与公众就重大思想文化问题进行对话,这不仅是一种知识普及,更重要的是让公众感受到人文学思考的魅力,理解“阐释”本身就是一种创造。
其三,加强中小学人文学教育。阐释力的培养应该从基础教育开始。在中小学阶段,应该加强经典阅读、写作训练、批判性思维的培养,而不是将人文学简化为知识点记忆和应试技巧。
其四,推动“人文与科技”的对话。面对AI的冲击,人文学不应被动防御,而应主动出击。但是如何做到主动,仍有待于上下联动,左右沟通。除了推动“数字人”“科技伦理”“AI与创造力”“文科实验室”等交叉领域的研究和教学,当然也可以让人文学者参与到科技发展的方向性讨论中。这不只是“为文科找饭碗”,更是让人文学在新技术条件下重新发现自身的价值。
其五,重塑“思想者”的社会形象。在媒体和大众文化中,需要更多呈现思想者的正面形象——他们不是“书呆子”“象牙塔里的人”,而是通过深入思考为社会发展提供方向感的人。可以通过纪录片、人物特写、访谈节目等形式,讲述思想者的故事,让公众理解“沉思的心灵生活”的价值。
其六,建立“阐释力”的社会评价标准。除了在学术界,也可以在更广泛的社会领域,探索建立“阐释力”的评价标准。例如,在公务员考试、企业招聘中,增加对批判性思维、问题分析能力、文字表达能力的考察。这不仅可以引导教育方向的转变,也可以提升社会对人文学价值的认知。
其七,支持“思想社群”的建设。元化先生晚年提议建立学馆,正是希望创造一个让思想者可以聚集、对话、传承的空间。当代社会完全有条件支持各种形式的“思想社群”如读书会、学术沙龙、思想论坛等,让对思想有兴趣的人能够找到同道,形成思想的“共振场”。
结语:在技术理性时代重建思想者的家园
回到元化先生的那段话:“沉思的心灵生活其实才是他们最为珍视的,时时会从喧嚣纷扰的世俗中回返思想宁静的家园,他们是那种为思想而生的人,而不是以思想与观念为职业的人。”这段话的核心是区分了“为思想而生”与“以思想为职业”。前者是一种生命姿态,后者只是一种谋生方式。现存学术体制鼓励后者,而不鼓励前者,渐渐导致学术研究重量不重质、重文献不重问题,学术思想匮乏、学术创造懈怠、学术关怀细碎化,以及由此而来的整个学界的表面热闹而整体沉闷。在技术理性高度发展的今天,在AI日益替代人类认知功能的今天,“为思想而生”越来越成为一种稀缺的品质,但恰恰是这种稀缺,彰显了理想人文学不可替代的价值。
阐释力的本质,不是对既有知识的复述,而是对世界的重新理解、对意义的重新发现。当工具理性试图将一切问题转化为技术问题,当AI试图将一切思考转化为计算与无穷无尽的词元关联,阐释力提醒我们:有些问题不能被技术解决,有些价值不能被算法量化,有些理解不能被数据替代。阐释,本身就是一种创造——它是意义的创造,是价值的创造,是人对自身存在方式的创造。
元化先生留下的思想遗产,不仅是一系列具体的学术观点,更是一种“思想的态度”——对问题的敏感,对复杂的包容,对真理的执着,对自由的珍视,对二元对立的警惕。在今天这个“世界不再令人着迷”的时代,继承这一遗产,意味着我们要在技术理性的浪潮中,重新为人文学找到位置,在学术工业化的压力下,为思想者保留空间,在“文科无用论”的喧嚣中,向社会证明阐释的价值。
从论文制度到学术训练再到社会认知,加强人文阐释力的努力是一项系统工程,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它需要制度的改革,需要教育方式的变革,更需要社会观念的转变。但最根本的,是每一个以思想为业乃至“为思想而生”的人,都能够保持对问题的敏感、对思考的热忱、对真理的敬畏、对人文初心的再认。
元化先生临终前嘱托要将“沉思的心灵生活”那段话写在学馆门口。这不仅是对学馆的定位,更是对后来者的期望。十八年过去,有些东西变了,但总有不该变的——“沉思的心灵生活”的价值没有变。愿我们不负所托,在技术理性的时代,继续守护和重建思想者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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