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迈点
2026年8月31日,京东资产交易平台将迎来一宗引发酒店行业关注的司法拍卖。
武汉中院近日发布拍卖公告,武汉绿地中心负一层及87至97层酒店部分将进行首次法拍。评估价10.74亿元,起拍价9.666亿元,相当于打了九折。标的目前处于法院查封状态,无抵押。这是“华中第一高楼”的酒店资产第一次进入司法处置。
迈点发现,这宗拍卖分量颇重,因为这栋大楼的十六年确实有点坎坷。
2010年,绿地集团斥资近54亿元拿下武昌滨江地块,计划兴建武汉绿地中心。项目设计团队曾参与迪拜哈利法塔方案创作,最初规划高度636米,剑指中国第一高楼,整体预估投入300亿元。
然而命运转折来得突然。2017年,因武汉天河机场净空限制,项目被要求停工整改,最终高度从636米削减至475米,顶部尖塔取消,这座原本要“刺穿天空”的地标,被网友戏称为“中华第一平头哥”。
削顶只是一个开始。2019年,承建方中建三局发出催款单,因业主欠付巨额工程进度款,对项目实行全面停工,此后经历了漫长的停工复工拉锯。目前大楼已封顶、外墙已亮灯,但从未正式投入使用。
2026年2月,位于绿地中心脚下的商业体绿地缤纷城已以12.08亿元起拍价被拍卖。如今,酒店层也步其后尘,被推上了法拍台。
走到这一步,直接推力来自母公司层面的资金周转压力。此次酒店层的被执行主体为绿地旗下武汉绿地滨江置业有限公司,其母公司绿地控股近三年持续处于亏损区间,整体偿债节奏偏紧,流动性腾挪空间有限。
亏损之下,金融机构集中起诉并申请财产保全,在绿地“保交付、稳民生”的优先级中,住宅交付优先于商业资产运营,酒店作为重资产、长回报周期的非主业投资,天然处于优先被处置的序列。
不过,被优先处置并不意味着酒店层是“不值钱”部分,恰恰相反,标的包含的负一层及87至97层中,负一层为酒店后勤及设备配套区域,87至97层则是塔楼溢价最高的区段,按规划配置有无边界泳池、SPA、行政酒廊、酒吧等高端设施,可作为一个完整运营单元整体处置,交易结构清晰,且该部分从未投入运营,不存在既有租约、运营团队去留等纠葛,是“干净”的在建工程,法律摩擦小于带租约的低区写字楼。
溢价高、法律干净,可整体打包——是流动性最好的资产,自然最先被推向市场变现。
9.666亿元的起拍价,折合单价约18805元/平方米,对于一栋位于武昌滨江核心地段、475米高空的高端酒店物业而言,看似是价值洼地,但仔细审视标的状况,这块资产远非拎包入住的成熟酒店,潜在买家至少需要跨越三道坎。
第一道坎是产证与续建。
拍卖公告里写得很清楚,标的物所在项目未办理房地一体的不动产首次登记,尚不具备转移登记条件。简单点说就是,买家拍下后短期内拿不到产权证。标的物主体结构、室外工程基本完工,但部分楼层墙体尚未分隔,水电工程待验收,楼栋内尚有部分电梯未安装,尚未办理竣工验收手续。
主体封顶不等于可以运营。87至97层的酒店空间目前处于毛坯或半毛坯状态,后续内装、机电、消防、智能化全要重做,续建投入与起拍价几乎同级。买家付近10亿元买到的只是半成品,想真正运营还得再砸进去一笔不相上下的钱。
第二道坎是高空运营。
超高层酒店的运营难度远非地面酒店可比。87至97层位于475米高空区段,消防疏散、电梯运行、机电系统、给排水等专业工程在极端高度下的验收标准和运营成本都显著抬高。以电梯为例,超高层酒店的电梯系统是生命线,任何一部电梯故障都可能导致数十层客房“瘫痪”。高空区的风压、温差、能耗管理,也都是常规酒店不需要面对的课题。
行业已有前车之鉴。2025年,南京地标紫峰大厦高区洲际酒店突然从IHG官网“消失”,所有日期显示“无房”,这座曾被称为“全球最高洲际酒店”的项目陷入停摆。2026年1月,长沙世茂希尔顿以4.8亿元起拍价再登法拍平台,运营仅四年有余,价格下调后依然无人接盘。贵阳290米的亨特国际金融中心索菲特酒店,第三次司法拍卖起拍价从8.56亿元降至7.89亿元仍无人报名。“高度”本身已不再构成运营保障。
第三道坎是谁来管?往哪走?
酒店层品牌叙事已归零——从丽思卡尔顿到铂瑞,再到如今被法院查封拍卖,买家需重新寻找国际酒店管理公司合作。
但武汉奢华酒店市场仍在培育期,点开携程筛选奢华酒店,仅找到3家符合条件的住宿,同样条件下,北京20家、上海30家、杭州16家、深圳11家。
尽管2025年国庆期间十余家高端酒店发布“满房”海报,2026年丽思卡尔顿也首次进入武汉,但武汉奢华酒店的RevPAR和ADR水平与北上深仍有显著差距。引入一个奢华品牌进驻475米高空,需要品牌方对武汉市场的长期信心和对物业条件的严格评估,两者目前都存在不确定性。
退出端同样受限。2025年底政策虽允许四星级及以上酒店独立申报REITs,但门槛极高,要求资产净值不低于10亿元、运营满3年且现金流稳定等,未完工的绿地中心酒店层无法满足,REITs退出通道短期内暂不具备可行性。
绿地中心的困境始于限高与工程款纠纷,是个案;但从个案背后,可以看到一条更宽的系统性裂缝。
2020年8月,住建部与央行划定房企融资“三道红线”:剔除预收款后资产负债率不超70%、净负债率不超100%、现金短债比不低于1倍。按踩线数量分档,全踩者新增有息负债直接归零。
过去二十年,“超高层+奢华酒店”是中国地产黄金时代的标准配方。开发商拿地后建超高层,在塔尖引入国际酒店品牌,以酒店提升综合体溢价,再以土地增值和金融杠杆覆盖酒店的投资回报缺口。酒店本质上不是生意,而是地标的配套。
当“三条红线”切断输血管道,土地红利消退,这套模式便轰然失灵。酒店被迫回到商业逻辑本身——入住率、RevPAR、GOP率、投资回报周期重新成为核心评判标准。但此时大量酒店已积重难返,前期投入靠杠杆,后期运营靠输血,一旦外部资金断流,账面资产瞬间变成不良。
资产一旦沦为不良,司法拍卖便成为最直接的处置出口。据迈点不完全统计,2026年上半年国内千万元以上酒店法拍项目共435个,21个成功交易,成交率仅4.8%。法拍价已反向穿透市场估值,金融机构在评估酒店再融资时纷纷参照法拍成交价,导致存量资产整体估值被系统性压低,形成“越拍越降、越降越冷”的负循环。
破局的钥匙正在浮现:部分城市已出现地方国资接盘酒店不良资产的探索,以“拍卖+运营”取代“一拍了之”。国资的优势不在于资金成本更低,而在于能承受长周期回报、能隔离历史债务包袱、能以城市配套逻辑而非纯财务回报视角持有资产。这或许不是最优解,但至少是当下破解酒店不良处置困局的一条现实路径。
从2010年绿地斥资近54亿元拿地,到2026年酒店层9.666亿元被推上法拍台,武汉绿地中心用16年走完了从“中国第一高楼”到司法处置标的的完整弧线。
8月31日的拍卖结果尚未可知。但无论成交与否,信号已经清晰:酒店行业的下一个时代,不属于“谁更高”,而属于“谁能活”。能自己造血、能持续盈利的酒店,才有资格留在牌桌上。
来源:迈点
原标题:“华中第一高楼”酒店层9.66亿元上架法拍,为何跌落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