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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次伊朗战争开战之初,我曾经有个观点,伊朗坚持不了多久。
做出这个判断并不难,毕竟伊朗太弱了,长期的极限制裁,让伊朗的经济长期处于崩溃边缘,国内恶性通胀居高不下,工业设备的更新换代更是停滞了十几年。
现代战争,打到最后拼的就是工业产能和经济实力,以伊朗现有的国家财力,根本经不起长期战争的消耗。
所以,如果站在伊朗的立场思考——伊朗要赢得这场战争,或者说与美国签订一个过得起的协议,纯靠自己死扛是肯定不行的。
伊朗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统战价值”给打出来,从而获得源源不断的外部输血和援助。
而事实上,伊朗也还真的按这个思路来做的,而且似乎还真的把自己的统战价值给打出来了。
1 统战价值
实事求是的说,伊朗军事实力与美以联军还是有巨大差距的。
如果在军事领域硬拼,伊朗是很难把美以打痛的。
所以他们并没有盲目地乱打一气,而是围绕“统战价值”这一点,通过两个方向的作战行动,打出了一场不对称战争。
第一个方向,死死掐住霍尔木兹海峡的咽喉。
大家仔细看看地图,霍尔木兹海峡这个地方,就是全球能源系统的大动脉。
承担着全球海运石油总量的四分之一以上,每天约有200条油轮运载大约2000万桶原油通过,是波斯湾石油通往西欧、美国、亚洲等地的唯一海上通道。
此外,全球液化天然气运输量的约五分之一,也是经由这里运往世界各地。
更关键的在于,这条海峡还是海湾国家的命脉。
沙特、阿联酋、伊拉克等主要产油国的石油出口,90%需经这里。
即便沙特和阿联酋把陆地备用管道开到极限,也根本填补补了这么巨大的窟窿。
封锁了海峡,一方面,在全球石油供给中凭空撕开一个20%的缺口,直接拿捏住了全球油价的定价权。
原油价格直接操纵在伊朗手中,伊朗让它涨他就要涨,伊朗让它跌他就要跌。另一方面,也彻底拿捏住了中东海湾国家经济命脉。
第二个方向,对海湾国家炼油与石化产业实施打击。
3月底4月初的时候,战争升级了,原来只打政府设施和军事设施,现在发展到了打能源设施了。
以色列空袭了伊朗的南帕斯天然气田,然后伊朗转头就把沙特朱拜勒工业区(全球规模最大的石化枢纽之一,产能占全球总量的6-8%)给炸了。
很多人没看明白伊朗这步棋。
按道理来说,以色列炸了伊朗的气田,你伊朗不是应该去炸以色列吗?怎么炸了海湾国家的炼化设施?
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伊朗借题发挥的目的,是打击炼油、乙烯、聚乙烯、甲醇等基础化工产业,进而影响全球产业链。
结果呢?这些炼化设施一炸,一方面进一步加剧了全球石油产业链的产能缺口,另一方面,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化工产能真空。
谁能填补这个真空?大家仔细想想,除了中东之外,当今世界最大的石化产能基地在哪里?
没错,在东边某个神秘大国(印度:没错,就是在下!)。
这个大国拥有目前全球最庞大、最完整的民营与国资炼化一体化产能。
中东的化工产能被打残,欧洲因为能源价格飙升而停产,剩下的庞大全球市场需求,只能转向亚洲,转向东大。
伊朗的这两手,其实就是一份投名状,向某大国示好:
你看,我不仅能影响全球油价,动摇石油美元的根基,我还能帮你一统国际石化市场。
这,就是实打实的统战价值。
2 骑虎难下
伊朗这两个搞法,让特朗普非常难受。
特朗普最核心的任务是什么?是搞MAGA,是搞贸易保护主义,是把制造业拉回国内,是解决美国内部的严重通胀和债务问题。
他最初听信了内塔尼亚胡的忽悠,以为靠着美军的压倒性优势能速战速决。
但现在打了一个月,伊朗完全没有投降的迹象,让特朗普骑虎难下。
最麻烦的是,中东的战火直接拉爆了国际油价。
油价一涨,美国国内的汽油价格直接起飞。
目前,美国全国平均汽油零售价格已突破每加仑4美元,创下三年半以来新高,加利福尼亚州甚至飙升到了5.88美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个月每个美国家庭差不多要增加200美元的汽油支出!
了解斩杀线的都知道,美国普通家庭的生活那是紧巴巴,多200美元,真可能触发斩杀线。
而且对美国人来说,汽车就是生产工具,所以千万不要低估油价对美国人生活的影响。
油价一涨,通胀马上飙升,3月份美国CPI同比涨幅预计为3.4%,较2月的2.4%显著加快,成为自2022年6月以来最大的单月环比涨幅。
这对于靠承诺解决经济问题上台的特朗普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他在国内的支持率开始节节下降,已经快跌破30%了。
所以,特朗普有极其强烈的抽身愿望,每天都在网上说赢啦,伊朗求饶啦,甚至要用“毁灭伊朗文明”来讹诈一把,其实都是想早点抽身,离开这场该死的战争。
但问题在于,种种掣肘,让特朗普又无法抽身。
第一,以色列的变数。
这场战争,是以色列绑架美国打的。
要推动停战,必然绕不开以色列,所以只要以色列不满意,就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停火。
就算协议签了,以色列想破坏,也是容易得很。
那么问题来了,以色列到底想要什么呢?
4月份,可能被打得惨了,以色列总算现实了一点,不再奢望推翻伊朗政权,但以色列的条件,仍然非常苛刻:
根据美媒报道,以色列给美国交底的要求是:
伊朗必须彻底、永久停止核武器研发进程;必须切断对黎巴嫩真主党、哈马斯、也门胡塞武装的资金与军事支持;甚至要求伊朗必须停止发展中远程弹道导弹武器。
这些内容,也都写到了“美国15项”条件里面。
但问题在于,伊朗能答应吗?
除了核武这事儿大家还能扯扯皮(伊朗从来没承认自己在搞核武器)之外,停止支持地区武装、放弃导弹项目,等于让伊朗自废武功,直面以色列的威胁。
别说现在的伊朗是强硬派掌权,就算换做任何一个主权国家,也不可能签这种不平等条约。
既然伊朗不可能答应,假如以色列又不肯不退让,谈判就注定是个死结。
以色列很清楚,自己没有能力单独彻底摧毁伊朗,所以它必须把老美拖下水,必须把特朗普绑在战车上,用美国的国力去替自己“平事”。
只要美国一露怯想要跑路,以色列就会在中东搞出点大动静,逼着老美再把航母舰队开回来。
第二,海湾国家的安全诉求。
大家必须看透一个底层逻辑:
“石油美元”的本质,是美国对海湾国家提供绝对的军事保护,换取沙特等国承诺所有石油交易必须使用美元结算。
几十年过去了,这个契约一直运转良好。
但现在,情况变了。
当伊朗的小摩托轻松摧毁沙特和阿联酋的炼油厂、石化设施时,王爷们惊恐地发现,老美卖给他们的几亿美元一套的爱国者防空系统,根本拦不住这种饱和式打击。
此时本应该挺身而出的美军,却被伊朗打得鸡飞狗跳,而且美军在集中力量保卫以色列,甚至连拦截弹都优先供应以色列。
海湾的王爷们不傻,他们看着被打成废墟的炼油厂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你们这群盎撒人,收了我们几十年的保护费,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你们却往后缩?
美国人,你们到底能不能真正保护我们啊?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特朗普为了中期选举,真的强行抽身不管了,任由伊朗封锁海峡,那海湾这群产油国怎么办?
打吧?海湾国家自身军事实力就是一个渣。
咋办?
只有一个选择——绕开美国,偷偷去找伊朗谈判。
怎么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要想过海峡,就得向伊朗交“过路费”。
据说伊朗现在开的价码是每桶1美元,倒是不贵,但一旦交了这个过路费,就等同于在法理和事实上变相承认了霍尔木兹海峡的主权和实际控制权归伊朗所有。
也就是说,承认了伊朗拥有通过开关海峡操纵国际油价的权力。
更关键的在于,伊朗可是被美国踢出SWIFT系统、遭遇最严厉金融制裁的国家。
这笔过路费,伊朗可能收美元吗?绝对不可能。
伊朗为了规避制裁,同时也是为了恶心老美,一定会要求这笔买路钱甚至是未来的部分原油交易,与美元彻底脱钩,转而使用人民币、黄金或者一揽子本币进行结算。
这是什么?这就是在砸碎石油美元的根基啊!
所以,特朗普还真不能随随便撤。
但像之前威胁的那样,毁灭伊朗电厂和大桥,也不行。
为啥?因为电力是一个现代社会运行的基础,没有电,要不了一个月伊朗就会崩溃。
那伊朗咋办呢?只能把伊朗的民用设施和周边国家的民用设施绑定,对等威慑。
你炸我的电厂,我就把你的电厂,海水淡化厂、炼油厂、工厂统统炸掉!
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这样一来,海湾的王爷们真是天塌了。
天天挨炸,现代化生活崩溃,外资吓跑,打又打不过,美爹又靠不住,那咋办?
只能花钱消灾。
你看,这不是就是伊朗的统战价值变现了吗?
实际上,根据外媒报道的消息,卡塔尔已经暗中这样干了——大致是将美国制裁冻结在卡塔尔的60亿美元的伊朗外汇解冻交给伊朗使用。
由于卡塔尔和伊朗共享波斯湾底下那个庞大的南帕斯天然气田,卡塔尔是最务实的,早就通过各种渠道跟伊朗达成了默契,用经济利益换取自己设施的安全。
其他几个大王爷国现在还在观望,但只要伊朗的打击不停手,美军又迟迟不入场,这群海湾王爷集体倒戈,主动向伊朗缴纳岁币、破财免灾,只是时间问题。
海湾国家的这种“倒戈”,将直接成为伊朗获取外部援助的第一个庞大来源。
伊朗完全可以用这笔钱在黑市上疯狂采购军工零部件,从而进一步支撑战争消耗。
这就是伊朗利用自己的统战价值,获取外部支援的第一个渠道。
第二个外部援助的渠道就是亚洲国家。
有人可能会问,高油价让亚洲这种能源进口大国的利益严重受损,中东的战火也影响了该地区的贸易,为什么亚洲国家反而有意愿援助伊朗?
这就是典型的只看战术,不看战略。
这里的账,得算宏观的大账。
首先就是咱们第一部分提到的,虽然进口原油的成本变高了,但是中东地区化工产业被打残,让欧洲和中东的订单雪片般飞向亚洲。
这种庞大化工产业集群的产能替代,带来的高附加值工业品出口利润,是对冲高油价成本的第一部分受益。
更深层次的逻辑在于,如果伊朗能够在这场消耗战中获胜,哪怕只是惨胜,只要逼得海湾国家不得不向它妥协,那就意味着维系了半个世纪的石油美元基础被彻底颠覆。
当海湾产油国发现美元结算不再绝对安全,且美国军事保护伞失效时,全球大宗商品与美元脱钩的历史进程将瞬间加速。
对于美元霸权而言,这种伤害是致命的、不可逆的。
叠加老美目前超过37万亿美元的天量债务,一旦石油美元的信用之锚出现严重动摇,美债危机将迎来史无前例的大爆发,老美将遭遇从内部坍塌的恐怖冲击。
在这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博弈中,相比于彻底肢解美元霸权、重塑全球金融秩序所带来的庞大国家利益,哪怕当下买油多花了几百上千亿,那也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沉没成本。
这绝对是一笔“杀敌一万,自损一百”的划算买卖。
所以,即便是表面上保持中立,利益暂时受损,亚洲的大国也是有着极其强烈的意愿,在伊朗充分展现其“统战价值”的关键时刻,通过各种或明或暗的渠道,给与适当的、维持生命的援助的。
毕竟,只要这个中东的杠杆还在撬动,老美的战略资源就会被持续放血。
3 以色列的盘算
明白了上面的逻辑,我们再来看4月8日那个千钧一发的夜晚,也就明白了。
为什么在特朗普发出最后通牒的最后关头,一直态度强硬的伊朗,突然同意了两周临时停火协议?
特朗普说,是巴基斯坦从中斡旋,立了大功。
但问题在于,巴基斯坦真有这么大面子吗?
恐怕巴基斯坦自己都不知道。
巴基斯坦是个啥国家?虽然它是唯一的拥核伊斯兰国家,但它是逊尼派主导啊!它的金主是沙特啊!
连沙特的核保护伞都是巴基斯坦提供的,伊朗怎么可能会信任和依赖这样一个国家?
所以,巴基斯坦只是一个推到前台的代表,它背后还有人。
是谁呢?
大家想一想,和巴基斯坦关系最好的国家是谁呢?
多个外媒的分析都指向了一点:这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有亚洲大国在背后强力劝说,伊朗才批准了停火协议。
不过,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停火。
伊朗顶着国内的恶性通胀,顶着美以两国每天高强度的空袭,甚至付出了最高领袖被杀的惨痛代价,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同意停战?
只有一个原因:大概率,伊朗在谈判桌下得到了某种承诺。
这个承诺,就是伊朗当下最迫切需求的生存援助。
可能是民生物资的畅通无阻,可能是某种避开美元体系的隐秘金融信用额度,甚至是工业机床、无人机核心电子元器件的供应链保障。
对于伊朗来说,这十五天的停火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屈服,而是中场休息。
一旦通过这个窗口期获得了外部输血,伊朗的战争机器就能迅速重启,以更强的韧性应对下一阶段的消耗战。
反这场停火协议,从达成的第一秒钟起,其实就已经注定了流产的命运。
4月9日伊朗重新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就是最明显的证据,双方立场差距太大了,根本不可能达成一致。
所以,战争不仅会延续,甚至可能进一步扩大。
为啥?因为以色列。
就在4月8日美伊宣布停战的同一天,以色列干了什么?
他们直接出动大批战机,对黎巴嫩的真主党发动了自开战以来规模最庞大、最猛烈的空袭,黎巴嫩上千人伤亡。
内塔尼亚胡甚至公开声明,停火“绝不包括黎巴嫩和真主党”。
可是伊朗一直坚持:要停火,就所有地区都停火,你如果不在黎巴嫩停火,那我这边也不停火了。
根据巴基斯坦总理的说法,这个停火是包括黎巴嫩的。
该信谁的?其实包不包括已经没意义了,因为无论协议如何,以色列都不可能停止在黎巴嫩的战争。
为啥呢?这和以色列的安全焦虑有关系。
请大家想一想,这场战争是怎么打起来的呢?
不就是以色列这个迫害妄想症患者,总是害怕伊朗打它,然后绑架美国先发制人的吗?
但现在问题在于,美国不想打了,那以色列咋办?
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自己身边打造一个安全区嘛。
现在哈马斯已经被打残,胡塞武装鞭长莫及,叙利亚变天,唯一能对以色列构成威胁的,就是黎巴嫩真主党了。
所以以色列的盘算是,借着这场战争的由头,拿下黎巴嫩的利塔尼河以南。
这样以色列不仅有了宝贵的水资源,而且河流本身就是防线,在这里打造一个安全区,可以有效保证以色列的国内的安全。
最起码,真主党民兵那些手搓火箭弹,再也打不到以色列境内了。
所以,以色列目前对黎巴嫩的狂轰滥炸,其真正的核心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利用眼下的乱局,趁着伊朗被极度削弱的宝贵历史窗口期,抓紧时间把黎巴嫩南部拿下来,把自己家门口的雷拆掉。
只要美军没撤,伊朗就不敢倾其所有来支援黎巴嫩;
只要伊朗不能下场,以色列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集中全部兵力,一劳永逸地南下黎巴嫩南部,建立缓冲区。
这,才是当前局势下,最符合以色列国家生存利益的务实选择。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在前两天的新闻里,以色列军方高层甚至放出风来说,“希望针对伊朗的战争状态再持续至少一个月”。
我刚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在还在纳闷呢:
就算老美再帮着你耗一个月,也不可能靠着空袭摆平伊朗啊?
后来我想到了黎巴嫩,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醉翁之意根本不在酒啊!
以色列根本就没指望一个月能灭了伊朗,他们要的只是这“一个月”的时间差,好让自己放开手脚把黎巴嫩解决掉。
4 至暗时刻
分析到这里,整个中东这盘乱局的轮廓,就已经很清晰了。
伊朗在拼命打,因为只有打下去,自己才有统战价值,才能得到外援。
特朗普被国内通胀和选票逼着要走,以色列死死抱着他的大腿不让走,面对石油美元的危机也很头大。
以色列则在浑水摸鱼,狐假虎威,拿着美国的战略资产,来填自己的战略窟窿。
所以,特朗普一脚踩进中东这个大坑里,短时间内是绝对爬不出来了。
美国的战略重心不仅无法如愿以偿地全面转向亚太,反而要在中东,不断地将国力、军力以及好不容易维持了一百多年的美元信用,一点点地放血、耗尽。
这恰恰是全世界所有受够了老美霸权欺压的反美国家、尤其是亚洲国家,最希望看到的完美剧本。
这场战争,预计还要持续三到六个月左右,这将是特朗普最难熬的至暗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