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是世界老虎日。今天的主角是最濒危的野生虎亚种——马来虎Panthera tigris jacksoni，马来虎的野生种群数量在上世纪中叶尚存约3000只，如今已下降到不足150只。东南亚又是盗猎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它的保护工作可以说是紧迫又艰巨。
法国菲林斯动物园Parc des Félins的马来虎 图片来源：Abujoy / wikimedia
本文会介绍马来西亚两个地区的马来虎和生态保护工作，并传达一个事实：保护野生动物的工作不仅是穿山越岭，还包含了社区工作、策略制定、技术学习，甚至文化遗产保存等方方面面。猫盟常说，“上山”其实是保护工作最快乐的部分，其余的部分都是当家乱如麻，如何在乱如麻中为我们的工作找到意义呢？希望这篇文章能提供一些参考答案。
老虎脚印，拍摄于上霹雳县（Hulu Perak） 图片来源：jebat / inaturalist
肯尼尔反盗猎：打有准备之仗
第一个例子是大汉山国家公园（Taman Negara）的肯尼尔核心区（Kenyir Core Area）。大汉山国家公园位于彭亨、吉兰丹和登嘉楼三州交界处，拥有世界上最古老的热带雨林，以及马来虎、亚洲象、苏门答腊犀等珍稀物种。
大汉山国家公园 图片来源：Lin Joe Yin / wikimedia
这里的巡护力量有官方野生动物和国家公园部（Department of Wildlife and National Parks）组织的保护区特别反应小队（Special Protected Areas Response Team，SPARTA），还有民间NGO组织Rimba（马来西亚的热带雨林研究组织，不幸的是，它在2022年停止运营了，但马来虎的保护工作人员转移到其他组织继续发光发热）和Panthera（2006年成立的，旨在全球范围内保护野生猫科的组织）成立的侦察小队。两种队伍互通消息，如果民间侦察小队发现了盗猎者，会召唤官方的特别反应小队来逮捕。
即使有多方合作，肯尼尔的巡护队人手还是严重不足，平均75平方千米只有一个巡护员，远低于IUCN建议的5平方千米一个人。盗猎分子主要使用陷阱，倒是不用太担心枪，但很多人都带着大砍刀。打击盗猎对“战术”的要求极高，需要有效合作、充分计划、熟悉环境，以及收集盗猎者的尽可能多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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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此知彼，百战不殆
从2015年起，肯尼尔中心区的巡护队就会根据各种迹象（如树上砍的记号、废弃的营地等）判断盗猎分子的行踪，然后把不同的行为分类（如打猎、扎营、走进森林、走出森林等）归档存储，借此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他们还会把巡护中发现的陷阱和其他物证带回站点，作为培训巡护员的教具。
巡护之外还有其他的信息来源。野生动物和国家公园部从2016年开始审问逮捕的盗猎者，来了解盗猎团伙的组织和行动方式，不过现在他们审问过的人还很少。
巡护员在林边布置了监视盗猎的红外相机，用来拍摄野生动物的相机也会拍到盗猎行为。社区的村民也能成为举报盗猎的“眼线”，与2015至2016年相比，2018至2019年肯尼尔地区发现的盗猎入侵增加了一倍，一半来自社区举报和红外相机。
为了防止被盗猎者发现，猫盟在云南易武调查用的相机安在了树上 ©大猫
自2017年起，巡护队根据不同地区的偷猎严重状况建立了“地图”，这样就能把有限的人手部署到最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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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整组织，精兵强将
虽然巡护员人手不足，但人越多，巡护队的组织和财务工作越不好做。如果没有合理的激励（比如工资）、管理和监督，巡护员很容易失去工作热情甚至走向监守自盗。所以肯尼尔改进巡护队质量的方式倾向于贵精不贵多。
想了解陷阱盗猎和巡护工作对于保护的重要性，你还可以看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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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改善组织结构。NGO的巡逻队在2015年有20人，2018年增加了1人，人数变化不多，但团队里增加了分析专员、社区联络专员和队长三个职务。队长是在巡逻中鼓舞士气的重要人物，信息分析和社区工作的重要性，我们在上一节里都可以看到。
二是改善工作方式。每次反盗猎活动之后，他们都会收集各方面信息，作为未来工作改进的参考。如果要实行新的工作方式，首先会进行试点，大家都接受以后，还要对巡护队员进行培训，确保大家都学会新的工作方式。此外巡护队还参考搜救队的工作方法，对管理和追踪工作进行了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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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果如何呢？
应该说，有好有坏。
针对盗猎者的工作效果明显。2018至2019年间，盗猎的发现率是2015至2016年间的三倍以上，盗猎者被拘捕的概率从3.1%上升到42.9%，自2018年起，每次锁定盗猎者营地位置，抓捕都能成功（虽然不是抓住所有人）。2015至2016年间，肯尼尔地区发现的盗猎有34起，2018至2019年，下降到20起，盗猎者进入森林的距离也缩短了。
野生动物和国家公园部审问过的，入侵肯尼尔的盗猎者，可以按照国籍分成越南、泰国、柬埔寨三类。越南和泰国盗猎者的目标是马来虎、豹、马来熊这些大型食肉动物，获取传统药材（虎骨、熊胆等）、毛皮和工艺品原料（爪子和牙），捕猎方法是圈套（一棵压弯的小树连接一个金属丝圈套，猫盟成员遇到过类似的陷阱）。
猫盟在工作中发现的类似陷阱，触发之后，利用小树的弹性把动物拉起来 ©心悦
柬埔寨盗猎者主要的目标是沉香木（沉香属Aquilaria植物受伤之后，会分泌香气浓烈的树脂，浸透树脂的木质部就是沉香木，盗猎者会在树上凿窟窿促进树脂分泌），还会用绳索圈套捕捉各种野生动物作为食物。
沉香木 图片来源：Hafizmuar / wikimedia
盗采沉香的柬埔寨人一旦被逮住，就会被处以监禁（3个月到一年）和罚款，他们大多没有居留签证，所以会被遣送回国。根据逮捕的柬埔寨偷猎者的供述，他们到马来西亚，平均每人需要170美元的旅费，对他们而言不是小数目。如此，只要被逮住，就足够对来自柬埔寨的盗猎者产生震慑。
但越南的盗猎者就不那么好对付了。越南的盗猎行动是有组织的，有人招募，有人专门管理招募来的偷猎者。“干活”的偷猎者像奴隶一样被牢牢管控（有时候护照还会被扣住），无法了解外界的消息，还要自行支付旅费和狩猎所需的工具和行装。被肯尼尔的巡护员逮捕的两个越南盗猎者表示，他们家为了支付500美元的旅费借了债（真·上着班还欠老板钱……）。
想了解惩罚轻重如何影响对盗猎者的震慑作用，你还可以读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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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逮捕了盗猎者，他们上层的管理者也不会出多少血，反正钱都是盗猎者自己出。因为盗猎者被管控，什么也不知道，无法了解盗猎会受重罚。而且盗猎者为了尽快“回本”，更容易铤而走险。
虽然偷猎行为整体在减少，在某些方面，来自越南的盗猎活动反而更猖獗了。在2018至2019年间，肯尼尔发现的越南盗猎者的金属丝圈套，比2015至2016年增加了八倍。2019年公园发现了一次越南人的特大盗猎活动，足足安设了330个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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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情况又怎样？
我们先来看看肯尼尔地区的珍稀猫科密度（单位：只每百平方公里）：
物种
2014
2017
2021
马来虎
0.48
0.15
0.53
豹
2.58
2.53
2.74
云豹
1.08
1.25
0.99
从数字来看，这些动物的种群没有明显的下降，也没有恢复，不好不坏。但人生如逆水行舟，在不断有盗猎者入侵的大前提下，必须坚持不懈地打击盗猎，才能维持一个“不好不坏”的情况。
而且，保护带来的成绩也是可见的。柬埔寨和泰国的盗猎者被反盗猎活动震慑，不敢深入到核心地区，这让他们无法到达质量最高的老虎栖息地，为老虎保留了“有生力量”。在2019年越南盗猎者安装了大量捕兽夹之后，三只雌虎仍然幸存下来，监测到它们繁殖了四次，生了11只幼崽。其中10只闯过了死亡率最高的幼年期，2只长到了成年，一只雌虎成功繁殖。
马来西亚彭亨州而连突（Jerantut）发现的老虎脚印 图片来源：Masatoshi Sone / inaturalist
柏隆公园巡护队：让原住民参与保护
第二个例子是霹雳州的柏隆-天猛莪森林综合体（Belum-Temenggor forest complex），它分成两部分，柏隆皇家州立公园（Royal Belum State Park，下简称柏隆公园）和天猛莪森林保护区（Temenggor Forest Reserve）。
柏隆公园栖息着马来虎、亚洲象，还有足足10种犀鸟，和好几种世界上最大的花——大花草。这里居住着马来西亚的原住民Jahai族和Temiar族，他们主要靠林产品为生（捕鱼、打猎、采集植物和蜂蜜等）。
天猛莪（Temenggor）区域的盔犀鸟，在马来西亚自然学会（Malaysian Nature Society）的一个犀鸟保护项目中拍摄 图片来源：Nur Nafis Naim / wikimedia
柏隆公园的设立本来是为了更好地保护生态和发展旅游，但原住民对旅游业的参与很少，所以旅游开发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益处，反而带来了一堆麻烦。
在建设基础设施的时候，一些原住民被迫搬离居住地。有些旅游点设在原住民的村落，一些游客向他们赠送财物，助长了不劳而获的风气。过度捕鱼减少了原住民的食物来源，旅馆和旅游景点把污水直接排进当地水体，原住民因此食物中毒。
柏隆公园茂密的森林 图片来源：Ckpixel / wikimedia
与之同时。柏隆公园的巡护员人手严重不足，盗猎猖獗，动物减少也威胁到原住民的生存。所以开始有人思考，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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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隆公园能做什么呢？
霹雳州立公园公司（Perak State Park Corporation）和马来西亚老虎保护协会（Tiger Protection Society of Malaysia）在2019年招募了一批Jahai族人，给他们提供装备和反盗猎培训，成立了一支巡护队，命名为Menraq。在Jahai人的语言里，是“人”的意思。
柏隆皇家州立公园里居住的Jahai族人 图片来源：Muhammad Adzha / wikimedia
巡护员有工资，这样原住民能从柏隆公园经营中直接获利。巡护队也取得了可观的成就。盗猎现象显著减少，2023年，Menraq获得IUCN的WCPA国际巡护员奖（WCPA International Ranger Award）。
在马来西亚，原住民经常被边缘化，但近期人们开始注意到，原住民在山林中生活积累的丰富经验，对于巡护工作拥有巨大价值。马来半岛的四个关键老虎栖息地上，NGO都雇佣了许多马来西亚原住民巡护员，例如肯尼尔地区的NGO巡护队有超过一半成员是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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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保护老虎时，老虎也在保护我们
在柏隆公园的故事里，最有趣的是，Jahai族的文化本身就与保护生态的理念暗合。Jahai人认为动植物不是单纯的资源，而是跟人类在精神上联系的特殊存在，尤其崇敬老虎，他们相信，老虎能判断人的好坏，所以正直的人不必害怕老虎。
Jahai族巫师相信，他们能通过法术，让一种神奇力量进入到森林的动物（比如老虎）中，然后动物就会成为人的伙伴，保佑森林中的人。
马来西亚霹雳州的老虎浮雕 图片来源：Photo Dharma / wikimedia
在Menraq巡护队成立以后，队员的巫师长辈（父亲、叔叔、祖父、岳父等）纷纷为他们作法，希望能召唤老虎在森林里保护他们。Menraq队员把巫师视为编外成员，还有人表示，他在森林里看到的虎脚印，都是应巫师之命来帮助他们的。这样，保护野生动物的活动，就不限于那些被雇佣的原住民巡护员，而是深入到Jahai人的社区之中。
如今，因为原住民生活方式改变，以及外来文化的影响，Jahai人的传统自然崇拜文化正在流失，而一种文化想要持续存在下去，只有在生活中经历不断的实践和传递，流水不腐。所以Menraq与巫师的互动，客观上也保护了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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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美好的东西不像是真的？
我们保护老虎的时候，老虎也在保护我们。这个想象很美，在这个造假和做戏过于常见的世界上，它未免太美了一些。我可以指出它的一些黑暗面，比如外界力量为了保留传统文化，可能阻碍原住民自身的发展，或者原住民文化里愚昧落后的一面，妨碍了他们的安全和进步。
但是，仅仅因为“过度理想”，我们就要把这种信仰视为愚蠢的臆想，从而成为我们嘲讽和炫耀优越感的对象吗？
马来西亚婆罗洲地区华人的虎神位 图片来源：Thomas Quine / wikimedia
如今，保护区的运作越来越注重原住民和当地社区的存在，例如，在2003年召开的第五届世界公园大会（World Parks Congress）上，特别强调了原住民和当地社区参与治理保护区，以及尊重原住民的权利和能力。理论很好，但实际操作起来往往遇到诸多阻碍，如果强行把原住民拉进保护区的工作里，反而可能招致抵触。这就需要对原住民的文化和生活有深刻的了解，并在实践里与他们建立正向的人际关系。
当地老乡的支持对于保护工作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想了解我们在和顺项目地组织的巡护员“老豹子队”的故事，你还可以读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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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过程中，纯粹的算计和理性固然重要，但能让不同的人相互认可、甘愿共情的，往往是一些不讲逻辑和数字，过于纯粹，过于“愚蠢”的情感冲动。
电线是天珠，我们保护老虎的时候老虎也在保护我们，这种前现代和现代文化碰撞诞生出的故事，可谓之新时代的神话。它会以什么样的形式传播下去呢？它会产生好东西还是坏东西呢？我无法做出预言。但也许正如马来虎和其背后的整个生态系统一样，坚持存在下去，就是最大的希望。
参考文献
Lam W Y, Phung C C, Mat Z A, et al. Using a crime prevention framework to evaluate tiger counter-poaching in a Southeast Asian rainforest[J]. Frontiers in Conservation Science, 2023, 4: 1213552.
Hamzah N, Jani J M, Fadzil K S. " TIGERS ARE OUR SONS": JAHAI PERSPECTIVES IN UNDERSTANDING TIGER CONSERVATION IN THE ROYAL BELUM STATE PARK, PERAK, MALAYSIA[J]. JATI-JOURNAL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2023, 28(2): 80-107.
Teow H H, Tang S, Ahmed P K, et al. Roles of Malaysian indigenous communities in biodiversity conservation: A case study approach[J]. IGSC WORKING PAPER SERIES, 2022: 1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