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按 ·2026·07·09

7月7日至8日,第36届北约峰会于土耳其首都安卡拉召开,欧洲不得不开始思考如何在没有美国的情况下“保卫自身”。峰会刚开场,特朗普就再次抛出让欧洲盟友尴尬的言论:格陵兰岛应由美国控制,而不是丹麦。除格陵兰岛外,特朗普还抨击欧洲盟友在伊朗战事时表现不力,称自己“非常失望”。

在峰会之际,前德国驻美大使在《外交事务》发文指出,跨大西洋关系正因美国单边主义行径而跌入谷底,并呼吁美方把握乌克兰和伊朗问题的谈判窗口,重建成熟的对等伙伴关系。他认为,欧洲在履行美国数十年来“多担责”的诉求,国防开支大幅攀升、对乌援助填补空缺、军工自主加速推进——然而,华盛顿却以排挤盟友、单边撤军、胁迫外交等方式,瓦解了联盟赖以存续的信任根基。一个实力日渐增强却“离心离德”、甚至寻求在中美间“对冲”的欧洲,对美国而言非但不是资产,反而是战略损失。

本文原载于《外交事务》(Foreign Affairs),原题为“The Transatlantic Alliance Can’t Survive Without Trust”,囿于篇幅,有所删减,供读者参考。

十多年来,特朗普一直指责华盛顿的欧洲盟友在美国的安保承诺上“搭便车”(free-riding)。自2015年启动首次总统竞选以来,他便一直批评那些未缴纳“应尽份额”(their fair share)的北约成员国。他曾在当选后威胁要退出该联盟,并在2024年竞选总统时再次发出此类威胁。就在几周前,在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出席的北约会议上,他宣布将对美军在欧洲的驻军情况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审查,并声明华盛顿是否支付年度北约会费将“取决于其他国家是否达到其国防开支目标”。而在本月于土耳其举行的北约峰会上,特朗普政府关于停止支持欧洲的威胁无疑将笼罩整个会议。

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曾多次暗示可能削减对欧洲安全的“资助”,但在必要时始终会挺身捍卫欧洲。当欧洲无力应对1992年的波黑战争时,美国介入其中,为结束冲突的谈判铺平了道路。尽管2014年面对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一事,华盛顿几乎不愿协调应对措施,将外交主导权交给了法国和德国;但在2022年俄罗斯发动全面入侵后,美国政府立即采取行动,发挥战略领导作用,并提供了北约成员国对乌克兰军事支持的大部分力量。在此期间,美国一直敦促欧洲承担更大的北约防务负担。但欧洲人自信华盛顿在关键时刻会继续支持他们,因此并未像理应那样认真对待这一信息。

特朗普政府如今动摇了欧洲的安全感,不仅淡化了美国在乌克兰的利益,将欧洲国家排除在结束乌克兰战争的谈判以及美国关于对伊朗开战的商讨之外,还回避了协调美军常规部队从欧洲撤军的正式程序。由于不确定美国是否可靠,且担心独自面对俄罗斯的侵略,欧洲已开始汇集必要资源,以成为一支有实力的军事力量。讽刺的是,就在欧洲正成为美国理应希望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伙伴之际,华盛顿的行为却在联盟内部引发了信任危机。如今,如果华盛顿无法修复自己造成的损害,它就面临着彻底失去这个宝贵盟友的风险。

7月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和北约秘书长吕特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举行的北约峰会期间会面(图源:法新社)

美国的伙伴逐渐疏远

从纸面上看,跨大西洋联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和平衡。截至2025年,几乎所有北约成员国都已达到、甚至超过了将国防开支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例提升至2%的目标,且2024年至2025年间国防开支增长了20%。欧洲盟国和加拿大目前占北约国防开支总额的40%,高于2020年的30%。如果欧洲国家达到北约设定的2035年目标,其国防开支将超过8000亿美元,这比欧洲2025年预计的5740亿美元总开支有显著增长,且几乎与美国2025年的国防开支持平。实际上,欧洲正开始切实履行历届美国政府数十年来一再提出的要求:为自身防务承担更多责任,从而使华盛顿能够将资源集中用于其他领域。

然而,长期存在的信任危机可能会抵消欧洲新的防务承诺给北约带来的任何好处。欧洲领导人对美国缺乏与盟友的磋商越来越感到沮丧。例如,华盛顿在袭击伊朗之前并未与欧洲领导人商讨其计划,欧洲各国政府也因此与随后的战争保持了距离。相比之下,2003年,尽管一些欧洲政府反对美国入侵伊拉克,但出于盟友团结的意识,仍提供了有限的支持。他们参与了北约的磋商并共享了情报。如今,欧洲各国政府却相当不愿参与到美国对伊朗的行动中。有些国家甚至限制了美军进入其领空或使用其基地,以阻止与伊朗相关的军事行动。

这种对美国的警惕已酝酿数月之久。在乌克兰问题上,华盛顿在旨在结束战争的外交进程中,并没有选择去代表盟国的集体利益,而是将自己定位为俄罗斯与北约之间的调解人。这一点在2025年11月被曝光的特朗普“28点俄乌和平计划”(28-Point Peace Plan)中表现得最为明显,该计划极度偏袒俄罗斯的利益,在欧洲各国首都引发了震惊。与此同时,他公开威胁要吞并格陵兰岛,这也遭到了赤裸裸的敌视。1月,当华盛顿威胁要对反对特朗普吞并该领土野心的欧洲国家征收关税时,欧盟开始考虑采取报复性经济措施——此前,对盟友采取此类措施是不可想象的。格陵兰岛事件也在欧洲公众中引发了反感。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委托、于2026年5月在15个欧洲国家进行的一项民调显示,目前四分之一的欧洲人将美国视为竞争对手甚至对手——而且这一比例还在上升。

Trump has now challenged Europe’s sense of safety.

这种信任的侵蚀所带来的后果,应引起华盛顿的立即关注。一种可能的结果是,欧洲人可能会开始寻找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替代方案。一些国家可能会试探性地在中美之间采取“对冲”策略——正如拉丁美洲及其他地区国家目前所做的那样——包括深化与北京的经济联系。还有些国家甚至可能选择站在中国一边。如果极右翼政党在某些欧洲国家掌权,其领导人已暗示,他们可能会寻求与莫斯科而非华盛顿重启政治、商业和能源关系。

更重要的是,如果任由信任危机持续下去,美国将冒着错失与真正有能力的伙伴结盟所带来益处的风险。欧洲不再“搭便车”,而是正迅速成为一项战略资产。其贡献在乌克兰最为明显:随着美国援助的减少,欧洲各国填补了援助缺口。据总部位于德国的基尔研究所统计,仅在2025年一年,欧洲各国就将其财政和人道主义援助增加了近60%,军事援助增加了67%,总支出超过800亿美元。欧洲利用北约采购机制为美国向乌克兰持续交付武器提供了资金支持,欧盟还通过提供价值超过1000亿美元的贷款一揽子计划,使乌克兰免于财政崩溃。实际上,美国的盟友使华盛顿得以减少对这场战争的介入,同时又不致严重危及乌克兰的前景——这正是美国官员长期以来所期望的。

如果欧洲兑现其国防开支承诺,成为一个独立的、有实力的军事力量,那么美国可以从结盟中获益更多。随着更多装备精良、战备状态更高的士兵投入战斗,欧洲可以开展高强度作战行动和持续部署。更强大的欧洲国防工业基础还将为美国国防工业基础提供额外产能和有用的冗余支持——而美国在与伊朗交战数周后,目前正苦于补充军备储备。

2024年1月19日,法国总统马克龙(中)在法国西北部瑟堡一处海军基地视察,法国在欧洲的军工产业体系中扮演重要角色(图源:新华社)

如何弥合裂痕?

然而,倘若欧洲领导人不愿与华盛顿密切合作,那么这样一个实力雄厚的盟友对美国而言也无甚裨益。在稳定中东局势和构建持久的欧洲安全架构方面的合作,取决于相互信任——需要美国将欧洲视为合作伙伴,而非附庸。

幸运的是,华盛顿有一个赢回欧洲信任的机会:对乌克兰问题的谈判。在20世纪90年代的巴尔干战争期间,美国通过“联络小组”协调外交努力,小组汇集了法国、德国、意大利、俄罗斯和英国,定期举行会议。类似的机制可以将关键的欧洲盟友纳入当今由美国主导的谈判中。毕竟,在实现停火、遏制俄罗斯以及确保战后长期稳定方面,欧洲人的参与是不可或缺的。

美国还必须努力弥合其发动对伊战争时造成的裂痕,将欧洲纳入谈判以实现和平。欧洲各国已准备好支持恢复和维护霍尔木兹海峡航行自由的努力;法国和英国一直倡导为此开展多国行动。他们拥有数十年的谈判经验,这些经验最终促成了2015年的伊核协议。他们还能帮助华盛顿争取包括海湾国家在内的关键地区行为体的支持,以达成与德黑兰的最终和解,从而降低重陷战争的风险。

在华盛顿的一些人眼中,欧洲可能仍像在“搭便车”。欧洲行动可能迟缓,进展也时好时坏。但显然,欧洲人越来越愿意为欧洲大陆的防务投入资金。在未来几年里,欧洲希望美国通过参与北约并提供“核保护伞”,继续参与欧洲大陆的安全事务。欧洲还将寻求凭借自身力量,以常规手段威慑俄罗斯。欧洲的愿望并不出格;华盛顿长期以来一直将其自身的行动自由视为国家安全不可或缺的要素。然而,要维系一种双方都能自主选择何时独立行动、何时协同行动的跨大西洋关系,就需要盟友之间的互信。

几十年来,华盛顿一直抱怨欧洲做得不够。如今欧洲终于开始承担更多责任,问题在于美国领导人能否认识到眼前的这一机遇。如果美国准备将欧洲视为真正的合作伙伴,它不仅将获得一个更强大的盟友,还将为其自身的全球领导地位奠定更可持续的基础。

本文作者

Wolfgang Ischinger

慕尼黑安全会议主席,曾任德国外交部国务秘书和德国驻美国大使。

本文译者

周宇笛

GBA学术编译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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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覃筱靖

排版|詹蕴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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