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主席| tuzhuxi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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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产能过剩:从经济术语到对华贸易战的核心叙事。过去几年以来,在欧美针对中国优势产业发起的批评、制裁和贸易壁垒中,“产能过剩”已经成为一个出现频率极高的核心说辞。从传统的钢铁、有色金属、船舶制造,再到光伏、电池、新能源供应链及电动车,西方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叙事模板:只要中国在某个制造业领域取得了明显的规模优势和出口增长,就会被自动贴上“产能过剩”“政府补贴”“低价倾销”之类的标签。其核心主张是,中国这些产业的生产能力超过了“合理水平”,依靠“政府补贴”以低于“公平”价格出口,对西方本土产业造成了损害。这些批评在过去几年逐步强化,从最初的个别产品,到后来一个行业,再到整个产业链,指责范围不断扩大,且都针对在中国经过多年发展,在规模效应、供应链完整性、技术进步和成本控制等方面形成明显优势的产业。

  2.  美欧将产能过剩指控转化为实质性贸易壁垒。这种指责并不只停留在口头上,而是转化成了实质的贸易政策,如反补贴调查、反倾销调查、加征关税,或设置其他贸易壁垒等。近期,欧盟还在密集筹备加码。2026年5月29日,欧盟委员会举行高层闭门会议讨论对华政策,冯德莱恩等强调需保护关键产业,表示可能对华采取进一步措施。“产能过剩”是他们反复提及的核心主题。而在大洋彼岸,美国的动作更为直接和激进。在特朗普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加征的关税被最高法院裁定无效后,白宫调整策略,转而将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作为重建关税壁垒的替代方案。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对包括中国在内的16个经济体发起贸易调查,并要求加征关税,配合以投资限制、技术封锁、供应链重组等一系列组合拳,在这一系列操作中,“结构性产能过剩”被堂而皇之地树立为核心的法律和事实依据。

  3.  一个简单粗暴且自我矛盾的产能过剩定义。而如果仔细分析美方对“产能过剩”实际的判定标准,我们会发现,它逻辑相当简单粗暴:只要一国的本土产量远超本地需求,依靠出口,且存在持续、大规模的贸易顺差,就可以被认定为“产能过剩”。由此,USTR将中国2025年商品贸易顺差超过万亿美元直接作为“过剩生产”的证据,据此认定中国的产业行为“不合理”。也是按照同一标准,美国对欧盟的部分产业也提出了同样的指责,这足以说明这套标准的覆盖面有多宽泛。而如果真正一视同仁加以应用,则美国自身很多行业同样存在明显的“产能过剩”。至此,“产能过剩”这一原本有着严格界定的经济学概念,被西方政客彻底变成了一个用于推动单边贸易保护主义的说辞。“产能过剩”是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

  4.  如果标准统一,欧美多数优势产业都是产能过剩如果我们把视野拓宽,审视各国在全球化分工以来的经济实践,会发现欧美当前强加于人的这套标准更加的站不住脚。举几个例子:

  1)法国是全球最大的葡萄酒生产国,年产量常年维持在70亿升左右,而本土年消费量只有25亿升上下,超过六成的产量必须依靠全球市场消化,其中,低端葡萄酒长期存在结构性过剩问题,许多企业常年亏损。为了维持这一庞大的产业,法国政府长期通过农业补贴、出口退税、甚至政府出资收购滞销原酒等方式提供政策支持。而在欧盟,农业、农产品、农业供应链、相关利益集团有着极高的政治地位,常年得到产业政策支持。葡萄酒是一个产业政策的例子,市场化的案例还有很多,典型如法国的奢侈品。

  2) 挪威总人口500多万,三文鱼年养殖产量却高达140万吨,95%以上都用于出口,占全球养殖三文鱼市场半数以上的份额,同样,政府通过配额管理和专项补贴全力扶持。这样的案例欧洲还有很多。

  3)瑞士手表是另一个例证。瑞士是全球高端腕表的主要生产国,2025年手表出口总额超250亿瑞士法郎(合人民币2000亿元左右),出口数量约1500万只。而瑞士本国人口只有900万,本土需求极少,使得该产业完全依赖国际市场,出口占总产量的绝大部分。瑞士政府和行业协会长期通过严格的原产地标准保护、研发支持、品牌推广和出口促进等产业政策维护行业发展,维持瑞士的工艺、就业与品牌

  4)德国汽车产业年产量超过400万辆,本土购买约100万辆,出口约300万辆,即四分之三的产能供出口市场。汽车产业在德国具有极高的政治重要性,一直被视为国家经济命脉与就业支柱。政府通过高额补贴、税收减免、低息贷款、研发资助等显性及隐性产业政策,为本土行业提供全方位支持。

  5)美国有大量的出口导向行业。农业是一个典型例子,美国的大豆年产量约1.2亿吨,约半数依靠出口,历届美国政府均通过农场法案提供大规模农业补贴,包括直接支付、作物保险、价格支持等,每年数百亿美元,使得大豆行业受益。在对华贸易谈判中,大豆素来是一个核心产品。再比如,波音飞机是一个面向全球市场、不可能靠美国本土需求支撑的行业。最终,六到七成以上收入来自海外,发展全程都伴随着政府大额采购、NASA技术资助、地方政府税收减免,一些扶持措施早就被WTO裁定为违规补贴。最后,美国正在AI投资狂潮之中,其对模型及算力的投入,从一开始就不只面向国内市场,而是做好向全球企业及零售客户服务的准备。AI得到了来自政府及资本市场的“双料”支持。

  5.  西方对自身产业的赞美 vs. 对他国成功的污名化。以上这些欧美国家的例子,从法国葡萄酒、挪威三文鱼、瑞士手表、德国汽车、美国波音飞机到大豆,本土产量都远超出本地需求,高度依赖出口市场。如果出口市场消失,这些行业会瞬间坍塌。诚然,这些行业都是各国拥有独特资源禀赋及比较优势的核心产业,但同时也都长期享受各种形式的政府政策支持和政治倾斜。但它们从未被西方主流舆论贴上“产能过剩”或“不公平竞争”的负面标签,反而被视为国家竞争力的象征和自由贸易的典范。这种“双重标准”,深刻揭示了西方在评判经贸问题时的两面性与虚伪性:在自身产业依托出口和政策支持实现全球竞争力时,就被定义为“优势产业”;当其他国家(例如中国,以及早年的日本)凭借同等逻辑,发展出优势产业,参与国际竞争并取得有利地位时,则被贴上“产能过剩”的负面标签。其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并不是基于贸易经济学的论断,而是别国的优势产业威胁到了西方国家的利益。

  6.  基于比较优势的全球分工,必然产生产量超过内需要戳破这一叙事,还是要回到基本的经济常识。经济学家指出,美国当前所定义的、概念上彻底滥用、用来指责他国的“产能过剩”,实际上就是全球分工的自然结果。根据西方经济学中最为核心的“比较优势”理论,国际贸易的本质就在于各国结合自身的资源禀赋——无论是自然资源、土地、劳动力、资本、基础设施、人才,还是历史文化传统——重点发展具有相对优势的产业。通过跨国分工与合作,才能让全球资源的配置效率最大化,全球消费者都能享受到更便宜、更质优的产品。而在贸易全球化和资本全球化的过程中,当一个国家朝着具有比较优势的方向深耕发展时,自然会在优势产业发展出面向全球并旨在服务全球市场的庞大产能,其产量超过本土内需,并因绝对规模实现绝对的规模优势,不仅是正常现象,更是全球化分工的必然要求。

  7.  全球化时代的产能过剩:须基于全球总需求进行考量。因此,在全球化的时代背景下定义“产能过剩”,首先应以全球总需求为基准,而不能单纯以某一国家的本土供需为标准。全球总需求也应当是在自由市场下,假定贸易正常进行、商品自由流通下的需求。所以,要判定瑞士手表产能是否过剩,不是看900万瑞士人每年购买多少腕表,而是看其腕表产能是否超出了全球对高端腕表的需求。全球化时代的现代制造业本来就是在为全球市场生产,只有当一国的产能系统性且长期超出了全球总需求的合理比例,导致全球市场出现持续的供过于求、导致全球市场价格长期低于成本、全球企业普遍亏损时,才真正构成经济学意义上的产能过剩。这时,判定“产能过剩”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一是全球总供给显著且持续超过有效总需求;二是全球产能利用率长期处于低位并伴随大规模的设备闲置;三是全球的行业企业持续亏损,产品售价长期低于成本,只能依赖外部补贴(无论是本地支持,还是跨国支持)勉强维持生存。但这里有一个严格的条件,即必须确保人为贸易壁垒被最小化,全球处在自由贸易的环境里。

  8.  正是贸易壁垒本身,人为制造了产能过剩的现象。所以,在这种全球视角下,当一个国家生产了超出自身本土需求的产品时,它本质上就是在为全球进行生产。如果此时其他国家突然违反了全球贸易规则,人为地增加贸易壁垒、封堵出口渠道,那当然会导致该国产业出现“产能过剩”的表象:产品无法顺畅销售到全球市场,企业面临库存积压和大量亏损,而为了覆盖高昂的经常性开支,企业可能被迫低于成本出售产品,政府也可能不得不进行更多的干预和补贴。这些看似拥有行业性盈利的产业,无论是法国葡萄酒、挪威三文鱼,瑞士手表,德国的汽车,甚至比利时的巧克力、荷兰的郁金香,还有荷兰的光刻机、韩国和台湾地区的半导体,都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如果全球市场对这些产品突然关闭大门,禁止出口,或增加严苛的贸易壁垒,则它们立刻会陷入严重的“产能过剩”危机,企业面临亏损,政府慌忙补贴。反之,如果全球市场真正有效,自由贸易得以顺利开展,商品可以基于比较优势自由流通,就不应该出现所谓的“产能过剩”问题。“水往低处流”,所谓“倾销”,只是商品在出现“井喷式”跨国流通的一个短期结果,如果自由贸易长期持续,逐渐的,价格就会正常化。这才是自由贸易的逻辑,才是经济主导下的逻辑。

  9. 从经济逻辑,转向国内政治与地缘政治逻辑。而西方提出的“产能过剩”早就脱离了原本的经济概念,它反映的是另外一种政治诉求:为了把生产制造留在本土而留在本土——哪怕这意味着必须采用价格更高、质量更低、技术相对落后的产品。这背后的根本目的,不再是追求经济效率的最大化,而是为了满足国内就业稳定、供应链安全、技术自主与独立,以及更广泛的地缘政治安全考量,也就是政治逻辑导向。而当西方国家基于政治考量,挥舞起关税和制裁大棒时,推行贸易保护主义时,他们实际上已经从根本上推翻了他们长期以来在全球倡导的自由贸易秩序。原因也不难理解:如果我是主要的橄榄油和葡萄酒生产国,你对我形成依赖,购买我的产品,那我会强调橄榄油和葡萄酒是我的优势产业,你可以通过我买到质量更优、价格更低的产品。但如果你(中国)突然大规模生产葡萄酒和橄榄油,价格和质量都对我形成了优势,开始抢占我的出口市场,甚至倒灌我的本土市场——那即便你的产品真的比我好,我也不能要你的产品。因为这会让我的农民失业,这会让我的传统产业消失。这会让我的非遗技艺失传。这会让我在葡萄酒和橄榄油的供应链受制于你。这一切,都是政治考虑,不是简单的经济考虑。

  10.“产能过剩”概念的全面政治化。而当国内政治和地缘政治成为越来越核心的决策因素时,对“产能过剩”判断必然也越来越政治化的,越来越广义化,越来越随意化——欧美不再单纯依赖产能利用率、产量、利润等相对客观的经济指标,而是将审查的触角延伸至其他国家的产业政策、政府补贴、人才机制、金融机制、基础设施建设、监管法规,甚至政府企业关系、政府社会关系、政治制度,进行全方位的考量。而所有这些因素,不可避免地与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经济制度及发展模式根本相关。既然“屁股决定脑袋”,已经决定把经济问题政治化,那再迈进一步也就很顺理成章了:在他们的逻辑里,只要是在西方制度下生产出来的产品,哪怕在历史上和现在受到政府补贴,也是优势产业和自由市场竞争的自然结果;而只要是在中国制度下生产出来的产品,哪怕技术、质量、价格极优,也必然是“产能过剩”和“不公平竞争”的产物。至此,西方针对的已经不仅仅是中国的具体产业,而是试图针对并全盘否定中国的政治经济制度与发展模式,关于“产能过剩”概念也已彻底的政治化和意识形态化。在这个过程中,特朗普政府最新的301调查反倒“特立独行”,通过把欧洲人也纳入到“产能过剩”的指责范畴,“美国优先”的美国人暂时把盟友价值观和共享制度这个最后的遮羞布,也扔到了一边。

  11.  选择性遗忘:美国就是依靠产能过剩驱动崛起的世界冠军。而指责他国的同时,美国和欧洲集体患上了选择性健忘症。他们从来不反思,自己历史上也曾大规模运用过产业政策、政府补贴,也曾经历过企业大面积亏损、对外低价倾销的阶段。其实,这是任何一个国家(特别是后发国家)在工业化进程中必然经历的阶段。美国自己的工业生产,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崛起的过程中,经历了类似的发展轨迹,彼时的美国政府对铁路、钢铁等基础设施和重工业的扶持力度可谓空前,对外则加征关税,美国的出口商品也曾长期以低价冲击欧洲市场。所以不少人指出,从历史维度看,美国才是真正的“产能过剩”冠军。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第二次工业革命期间,美国国内市场巨大,但产能的增长远超本土需求,通过大规模的产能扩张,资本投入、技术创新、规模经济所带来的低成本生产,美国在钢铁、石油、农业机械、粮食加工等产业爆发性增长,以远低于欧洲的成本向欧洲及全球出口,挤压并淘汰了大量英国、德国等欧洲企业的市场份额,最终确立了全球工业霸主地位。按照今天的标准看,这是“产能过剩”驱动出口竞争力的典型历史案例。但美国人对此闭口不谈,因为大多数人已经忘掉了“来时的路”。

  12. 美国的“资本过剩”优势。这里,我们还可以做更进一步的延伸。如果真要把制度因素也代入这场讨论,则问题会远比美西方设定的二元对立框架更加复杂:如果说中国特殊的政治经济制度、发展模式、产业政策、政企关系等,能够为生产性企业带来巨大的资源优势,从而形成在实物生产领域的全球竞争力,那么,美国也同样拥有自己的制度优势,只不过其侧重点和表现形式截然不同——美国的相对优势在于资本,依托的是美国的金融制度、资本市场以及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美元体系(铸币权效应);以美元为基础的庞大资本市场,不仅创造出了全球最大的金融服务市场,也为其科技产业(人工智能、半导体、云计算、商业航天等)提供了大量低成本的资金和极度充裕的流动性。例如,即将到来的SpaceX上市,让企业估值瞬间达到1.75万亿美元,募资多达750亿美元;两大AI巨头,Anthropic和OpenAI,年内上市估值都将接近或超过1万亿美元。“七巨头”今年的资本支出预计超过7000亿美元,大多投入到AI数据中心、服务器、芯片、网络设备和电力基础设施领域。庞大的全球资本支持,使得美国科技企业得以不计短期亏损地持续投入巨额研发,降低边际成本,打造强大的规模效应和网络效应,形成巨大的抵御亏损和抗风险能力,最终在全球科技市场确立压倒性的竞争力——假如没有中国的竞争,势必形成在AI-芯片领域的完全垄断。而要看到,美国的资本优势,与其高度发达的金融体系,灵活的监管环境,以及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霸权地位高度相关。

  13.美国的资本过剩是否是一种“不公平竞争”?从这个角度看,我们是不是可以说,美国也存在“过剩”,只不过其不是实物产能过剩,而是“资本过剩”?如果西方的逻辑成立,要制裁那些依靠政策优势、以低于成本价格出售实物产品的企业和行业;则按照同一逻辑,世界其他国家是否也可以质疑:那些依靠美元霸权和华尔街金融支持,以远高于全球行业合理估值水平进行大规模融资的美国科技巨头,它们所提供的产品和服务,是否也构成了对全球其他国家的“不公平竞争”?西方不能一边享受自身要素优势带来的红利,一边却试图从根本上否定其他国家努力争取的来的比较优势。而按照这个标准,谁都可以基于自己的利益诉求,基于自己的制度,为自己量身打造一套评判他人的标准。但到最后,这样的指责,不过是在抱怨对方在特定领域拥有比自己更好的资源禀赋而已——这些资源禀赋,可以是硬件(如中国完备的基础设施和产业链),也可以是软件(如美国的金融政策、制度和美元霸权),也可以是人(大量热爱学习、希望成为工程师的年轻人),甚至可以是文化(放学了还要补课的“内卷”文化)。总有某个特质可以带来成功,没有什么事情比指责更容易。

  14.全球自由贸易体系的终结,与零和博弈本位逻辑的回归。现实是,在美国的带头破坏,以及欧盟的配合下,二战之后建立、并在冷战之后发展起来的全球自由贸易体系,如今已经被严重打破。各国在制定经贸政策时,本质上已经放弃了单纯的经济效率逻辑,转而从国内政治和地缘政治的零和博弈逻辑出发考虑问题,推动本国优先的贸易保护主义和重商主义。这个转变已经发生,战后国际经济秩序出现了根本性断裂,对全球化的普遍支持恐怕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15.  “产能过剩”早就沦为推行保护主义的政治说辞。在这样一个新的时代背景下,“产能过剩”这个概念早已脱离其本来的经济涵义,失去了进行理性讨论的价值。它是一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已经纯粹沦为一个西方(主要是西方)用来推行单边贸易保护主义、打压竞争对手、维护自身利益、满足自身政治诉求的政治工具。此时,说清楚什么是“产能过剩”,似乎很重要,但似乎又并不重要,关键还是要看清当前国际经贸摩擦背后的底层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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