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2日,美伊双方在瑞士完成卢塞恩峰会,签署60天停火路线图,霍尔木兹海峡进入分阶段重开程序。
这件事本身,中国大多数制造业企业的采购部门可能只是扫了一眼新闻标题,然后继续处理今天的订单。
但2003年那次不一样。
2003年3月。
伊拉克战争爆发的消息传到东南沿海工业区的时候,一批加工厂的老板正在为一件事烦恼:车间里的柴油机和重型设备耗油量居高不下,而布伦特原油价格从不到26美元/桶,在三个月内一路拉升到34美元以上,涨幅34%(来源:新浪财经,油价历史复盘,2020年)。
彼时中国制造业高度依赖进口原油,石油对外依存度自1993年起逐年攀升。油价每涨一截,工厂的运营成本就跟着涨一截。那批老板面对的问题很简单:原油贵了,怎么办?
绝大多数人的答案是:扛着。
2011年。
“阿拉伯之春”席卷中东,利比亚原油产量从1600千桶/日骤降至7千桶/天(来源:新浪财经,历次战争对原油价格影响,2020年)。布伦特原油价格从74美元上涨至126美元,涨幅约70%。与此同时,中国工业用电成本同步承压。
但这一次,有些省份的工厂开始做一件不太一样的事:测算煤电替代方案。
不是因为环保,而是因为煤便宜。彼时电煤与市场煤“双轨制”并行,电煤价格仍由政府管控,工厂如果能拿到足够的国家电网用电指标,电费成本比自建柴油发电机低得多。
那批工厂开始大规模接入电网、升级用电设备,把能源结构从“依赖柴油”切换成“依赖电力”。
2021年至2022年。
欧洲爆发能源危机,天然气价格创下历史记录,德国化工、钢铁等高耗能行业被迫减产或外迁。与此同时,一件反常的事情正在中国发生:宁德时代的储能系统订单排产排到了一年半以后,隆基绿能的光伏组件出口额同比翻倍,比亚迪的新能源汽车出口量在2022年超过了55万辆。
这些企业,生产的是“替代别人对中东石油依赖”的产品。
三个时间点,三个看似不相关的小现象。
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一条贯穿23年的结构性逻辑:中东每打一次仗,中国制造业就被迫完成一次能源结构的自我升级。而每一次升级之后,中国反而比之前更有竞争力。
我把这条逻辑,称为“能源冲击三段传导链”。
今天这篇文章,就用这个框架,带你看清楚中国制造业在全球能源地缘冲突里的真实位置。
具体来说三件事:第一,这条传导链是怎么运转的;第二,三个阶段的逻辑反转在哪里;第三,2026年的美伊协议,让我们现在站在这条链的哪个位置上。
传统认知是什么?
大多数经济学教材告诉我们,能源价格上涨对制造业是成本冲击。逻辑很清晰:石油贵了,运输贵了,电力贵了,工厂的利润就少了,竞争力就下降了。
这个逻辑没有错。但它只描述了冲击的第一段。
它没有回答的是:冲击之后呢?承压之后,企业会怎么反应?整个产业结构会往哪个方向移动?
中国的答案,在过去23年里,被反复验证了三次。
第一段传导:冲击降维,但倒逼了替代
2003年至2012年。
2003年至2008年,国际油价从25美元一路涨到2008年7月的147美元,创下历史记录。中国制造业承受了巨大的能源成本压力。
翻译成人话:如果一家工厂2003年的年用油成本是100万,在这5年里,它的能源成本差不多翻了5倍。
这个阶段,中国采取了一个很具体的应对动作:大规模推进“以煤代油”。
这是为什么中国2000年代的工业电价改革、煤电价格联动机制、城市电网扩容工程在那个时期密集落地的核心原因:油太贵了,必须找到更便宜的能源形式替代它。
2004年,国家发改委建立了煤电价格联动机制,以半年为周期,当煤价变化幅度超过5%时联动调整电价(来源:天津大学马寅初经济学院,张中祥,能源价格改革四十年,2020年)。这一机制的出台,背后是工业能源结构“从油向电”切换的明确政策导向。
这一阶段的逻辑主线:石油贵,煤电替代提速,工业用电成本被锁定在较低水平,制造业出口竞争力反而因能源结构调整而趋于稳定。
但这还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第二段传导:替代深化,形成了新赛道
2013年至2022年。
从2013年前后,中国能源替代的方向从“煤代油”开始切换到一个更重要的方向:新能源。
触发因素是两个叠加的压力:第一,2010年至2013年国际油价在100美元/桶高位持续盘整,能源成本压力没有缓解;第二,中国城市的雾霾问题进入公众视野,“煤代油”的老路线遭遇环保约束。
新能源,成了唯一出口。
这10年里发生的事,用数据说话:
中国光伏产业从一个“主要做出口组件、利润极薄”的代工行业,进化为“掌握从硅料到组件全产业链”的全球第一大光伏生产国,全球市场份额约80%(来源:InfoLink Consulting,央广财经,2025年2月)。
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在补贴驱动下完成从0到1的规模化。2022年新能源汽车全球销量超1000万辆,中国占据其中超过60%。
宁德时代等动力电池企业,在2020年之后拿下全球动力电池约60%以上的市场份额。
以下为推理,供读者参考:
这10年的核心逻辑是:能源替代的迫切需求,制造了一个超级大的国内消费市场。这个国内市场足够大,让光伏、新能源汽车、储能电池等产业能够在“不依赖出口”的情况下完成规模化。而规模化之后,成本就降下来了,竞争力就建立起来了。
简单说:中东地缘危机倒逼中国能源转型,能源转型倒逼中国制造业升级,制造业升级的结果是中国突然掌握了大量别人需要的“替代石油”的产品。
这是一个典型的“表象是危机,本质是倒逼升级”的产业演化规律。
第三段传导:从承压者到输出者
2023年至今。
2023年,一件标志性的事情发生了:中国超过日本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出口国,全年汽车出口491万辆(来源:中国机电商会,孙晓红、陈菁晶,2023年汽车出口分析,2024年)。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158万辆,同比增长73.8%,出口额424亿美元。
同年,中国“新三样”(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产品)出口额首次突破万亿元人民币。
2024年,中国汽车出口进一步增至641万辆(来源:海关总署,2024年出口数据),出口额达1174亿美元。
请注意这个逻辑的转变:
2003年,中东打仗,油价上涨,中国是受害者:成本上升,利润缩减。
2023年,中东依然不安全(该年中东紧张局势多次升温),但中国的出口结构里,卖得最多的是新能源汽车和光伏板。这两样东西,恰恰是“帮助别的国家减少对中东石油依赖”的产品。
翻译成人话:以前中东每打仗,中国被打疼一次。
以后中东每打仗,别的国家就更想买中国的新能源设备。
这是一个完整的角色反转:从“能源冲击的被动承受者”到“能源替代方案的主动输出者”。
这就是“能源冲击三段传导链”的全貌:
第一段:冲击,被动承压,寻找替代能源(以煤代油)
第二段:替代需求,创造国内大市场,新能源产业完成规模化
第三段:规模化,成本降至全球最低,从需求方变成供给方,输出给全世界
这个框架能带走什么?
把这条链放到任何一次能源冲击里检验,逻辑都成立。
1973年石油危机:日本被打疼,随后推进能源效率革命,创造了“省油型经济车”的全球竞争力。
1990年海湾战争:欧洲能源价格波动,随后加速天然气管道建设,减少对石油的依赖。
2022年俄乌战争:欧洲天然气危机,结果是欧洲2023年光伏新增装机量创下历史记录,而大量光伏设备来自中国。
能源冲击的历史规律是:谁在危机里率先完成能源替代,谁就在危机结束后获得了结构性的竞争优势。
区别只在于:完成替代的速度和深度。
中国用了大约20年,把三段传导链走完了。
我们现在站在哪里?
2026年6月22日的卢塞恩协议,是这篇文章的切口,也是现在的位置标记。
用三阶段框架来看:
中国制造业已经完全跑完了第三阶段,不存在“再回到第一阶段”的可能性。新能源汽车、光伏、储能,这三个产业的全球竞争力已经形成,不会因为霍尔木兹海峡是否通畅而改变基本格局。
2024年中国光伏组件出口总量235.93吉瓦,同比增长13%(来源:InfoLink Consulting,央广财经,2025年2月)。2024年中国汽车出口641万辆,同比增长23%。这些数字告诉我们,中国“输出者”角色已经固化。
但有一个根本问题,这篇文章没有办法给出答案:
这条传导链的第四段是什么?
当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新能源设备输出国,当全球各国都在讨论能源安全,当中国新能源产品面临欧美关税壁垒和贸易摩擦,下一次能源冲击来临的时候,这条链会怎么演化?
这一轮的传导终点,可能是下一轮的起点。
至于从哪里出发,现在还没有答案。
参考资料
1.新浪财经:《美伊冲突对国际油价和中国有多大影响?》,2020年1月
2.北极星电力网:《历次战争对原油价格影响的启示》,2022年5月
3.天津大学马寅初经济学院张中祥:《中国能源价格改革:四十年回溯、展望与理论问题》,2020年
4.InfoLink Consulting,央广财经:中国光伏组件出口总规模数据,2025年2月
5.中国机电商会汽车分会孙晓红、陈菁晶:《2023中国汽车出口分析》,2024年
6.海关总署:2024年中国汽车出口数据,2025年1月
7.中国机电商会:《2023年我国新能源汽车出口158.48万辆》
作 者 | 书言
本文仅为信息分享与行业分析,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投资分析意见或交易邀约。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任何人依据本文内容作出的投资决策,风险与盈亏自行承担,作者及发布平台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标注“推理”的内容为作者基于公开信息的逻辑推演,不代表官方立场。
该文为BT财经原创文章,未经许可不得擅自使用、复制、传播或改编该文章,如构成侵权行为将追究法律责任。